夜里东宫偏殿烛火通明。
简天辰站在博古架前,望着高处蒙尘的素绢纸鸢。泥渍里的“辰”字被擦洗过,边缘毛糙得像谁抓破的伤口。
接着好几日,单雅砂都再未来过东宫。
七日一晃而过,这天单雅砂抱着棋笥闯进了东宫。紫檀木门吱呀作响时,正在临帖的简天辰笔锋未乱,倒是苏玉瑶腕间的羊脂玉镯磕在了砚台边。
“先生许我旁听。”她将盖着皇后凤印的绢帛拍在案头,琉璃棋子哗啦啦倾在青玉棋盘上。
苏太傅捻断三根胡须,才认出这竟是前朝失传的云子。
简天辰看着滚到砚池边的黑子——莹润如玉的表面上,果不其然又歪歪扭扭刻着个“辰”字。
简天辰只觉头疼,吩咐王公公把纸笔收起来。
苏玉瑶盯着皇后的凤印沉默良久。
忽然想起眼前的孤女的母亲,好像是皇后的手帕交。只是其父母都逝世多年,家中长兄也还未有一官半职,自己才忽略了她的存在。
边境大乱,听说单家长子前阵子主动请缨,皇帝已经应允,不日就将出发。
而单雅砂,也正是因为家中长兄不在,长姐外嫁,这才送进宫来,让皇后娘娘照看一阵。
若是她大兄传承了几分其父天资……待他归来,眼前人的身份又会有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玉瑶眼底眸光明灭,将鎏金暖手炉推向太子,指尖在榧木棋墩上叩出清响。
“单小姐黑子先行?”
单雅砂却把黑子匣推到简天辰面前,眼中执拗万分:“殿下,你黑子先行。”
春阳透过纱窗,在她鼻尖洒下细碎的光。
简天辰望着她有些出神,想起那日雨中坠落的纸鸢,也是这样晃着她眼角的泪痣。
他执起白子落在天元,却见对面的小姑娘突然抓起五颗黑子,学着他前日与苏玉瑶对弈时的布局,在星位摆出笨拙的梅花阵。
苏玉瑶用帕子掩住轻笑:“砂砂妹妹,落子无悔呢。”
单雅砂的耳尖慢慢涨红。
她当然知道前些日子太子与苏家千金那局传遍宫闱的珍珑棋谱,为此央着兄长教了整宿。
自己在家也苦学了好几天,期间都未再来东宫,只为了能与太子殿下多些相处的时光。
简天辰的白子避开所有杀招,只在她凌乱的阵型外圈游走。
蝉鸣最盛时,单雅砂伏在棋墩上睡着了。琉璃棋子硌着脸颊压出红印,手里还攥着颗刻字的黑子。
简天辰起身时,苏玉瑶已捧着冰镇酸梅汤候在廊下。
“臣女新调了雪松香,殿下可要......”话未说完,却见太子解了外袍盖在熟睡的女孩身上。
苏玉瑶瞳孔一缩,重新评判起了单雅砂的地位。
暮色漫过宫墙时,单雅砂被嬷嬷抱回西偏殿。
朦胧中听见有人在说:“......太子特意嘱咐用银丝炭烘着,说是怕惊梦。”
次日寅时,东宫当值的宫女看见单雅砂蹲在庑廊下。
晨露沾湿的裙摆上,歪歪扭扭缝着块玄色浮光锦——正是那日被扯破的衣料残片。
简天辰上朝前经过时,她突然将温热的手炉塞进他掌心。错金银炉身还留着被雨水泡褪色的螭纹,里头却不是惯用的龙涎香,而是混着雪松籽的淡淡药香。
“殿下指尖凉,要暖一暖。”她说完就跑,唯有发间金铃惊起檐下宿鸟。
苏玉瑶在垂花门后掐断了新染的丹蔻。
当夜暴雨骤至。简天辰批完奏折时,看见案头放着个青瓷小罐。揭开是晒干的雪松籽,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棋谱——梅花阵旁添了只圆头圆脑的老虎,墨渍晕染处依稀能辨出“辰”字。
更漏声里,东宫暗卫来报,说西偏殿的烛火亮至三更。
简天辰走到窗前,望见雨幕那端模糊的暖光,忽然想起白日里手炉残留的温度。
苏玉瑶在寅时送来新制的参汤,却见太子倚在软榻上阖目养神,掌心还握着个刻字的琉璃棋子。
她轻轻盖上锦被,将酸梅汤换成安神香。
五更鼓响时,简天辰在梦里看见满树金铃。
有个石榴红的身影坐在枝头晃着脚,落下的却不是杏花,而是闪着幽蓝光泽的雪松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