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妍趴在床边,握着姥姥的手,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精神的高度紧张和身体的极度透支,让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意识开始模糊。
她感觉自己像是飘在海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
“滴——————”
一声尖锐而绵长的警报,像一把刀,狠狠刺穿了ICU的宁静。
陆妍猛地睁开眼睛。
她抬起头,看见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原本平稳跳动的绿色曲线突然剧烈波动,然后变成一条刺目的直线。
那一声长鸣,像是某种宣判。
陆妍的大脑一片空白。
“医生!!!”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疯了一样冲向门口。
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到墙上的紧急呼叫铃。
“来人!!!快来人!!!姥姥!!!”
几乎是同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值班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什么情况?!”
“病人出现室颤!心跳骤停!”
“快!准备除颤仪!”
“肾上腺素一支!静推!”
整个病房瞬间陷入一片紧张的忙碌。
医护人员的口令声、仪器被推动的声音、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混乱而有序。
“家属先出去!”一个护士跑过来,架着陆妍的胳膊往外推。
陆妍死死扒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那个被医生们围住的身影。
她的指甲嵌进门框的缝隙里,指节发白。
“小姐!请你配合我们!”护士的声音严厉起来。
陆妍松开了手。
她被半推半架着推出了病房。
门在她面前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陆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方亮着的红灯,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模糊指令声。
肾上腺素。除颤。再一次。
她的腿开始发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走廊开始旋转、发黑。
她感觉自己要倒了。
就在她身体前倾的瞬间,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双手臂很有力,将她整个人圈进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
熟悉的雪松气息,混着风尘仆仆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陆妍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她费力地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泪水和眩晕让她的视线完全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宽肩,窄腰,线条分明的下颌。
那张脸渐渐清晰。
浓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和心疼。
“你……”陆妍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傅京淮。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在出差吗?
“妍妍,我回来了。”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快要停摆的心脏。
“别怕,姥姥会没事的。”
陆妍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
是热的。
是真的。
不是幻觉。
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陆妍伸手,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把脸埋进他怀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傅京淮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ICU里面传出来的模糊声响,和陆妍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
抢救还在继续。
陆妍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靠在傅京淮怀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傅京淮低头看她——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
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吃了吗?”他问。
陆妍摇头。
“多久没吃了?”
陆妍没说话。
傅京淮没有再问。
他扶着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送些吃的过来。粥,清淡的,要快。”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挂断。
然后他在陆妍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姥姥会没事的。”他又说了一遍。
陆妍没有说话,只是靠着他,眼睛死死盯着ICU那扇紧闭的门。
走廊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半个小时后,ICU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陆妍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傅京淮及时扶住了她。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还要在ICU继续观察。今晚是关键期,如果能平稳度过,希望就大了。”
“谢谢医生。”傅京淮替陆妍道谢。
陆妍已经冲进了病房。
姥姥依旧昏睡着,但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已经恢复了平稳的跳动。
那绿色的波形一上一下,规律地跳动着,像是某种承诺。
陆妍站在床边,看着姥姥的脸,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傅京淮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妍妍,先吃点东西。”他轻声说。
陆妍摇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傅京淮的语气很坚定,“你身体垮了,姥姥醒过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会担心。”
陆妍没有说话。
傅京淮走出去,从送来的餐袋里拿出保温桶,打开盖子。
温热的粥香弥漫开来。
他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
陆妍看着那碗粥,又看看傅京淮。
他站在那里,端着碗,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她太熟悉了。
这碗粥她不喝,他能端一晚上。
陆妍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
粥是温的,滑过喉咙,暖了胃。
她喝完一碗,傅京淮又盛了一碗。
“再喝点。”
陆妍摇头:“喝不下了。”
傅京淮没有勉强,把碗收了。
他拿出一条热毛巾,递给她:“擦把脸。”
陆妍接过,敷在脸上。
温热的水汽氤氲,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她擦了脸,把毛巾还给他。
“傅京淮。”她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怎么回来了?”
“清淮给我打电话。”傅京淮说,“我让家里安排了飞机。”
陆妍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下巴都冒出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口微皱,一看就是连夜赶路,没有休息。
“谢谢。”她说。
“不用谢。”傅京淮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我该做的。”
陆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病床上的姥姥。
姥姥还是那样躺着,没有醒。
但至少,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
陆妍坐在姥姥床边,握着姥姥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傅京淮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陆清淮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孟清芷坐在长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陆清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陆清屿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陆清珩和陆清泽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两棵树。
所有人都在等。
等姥姥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