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作为背景音。
陆清淮目视前方,掌控着方向盘,语气平稳地抛出了今天会面的核心议题,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母亲提过,你对金达集团竞标城南地块的情况,很了解?”
许妍心神一凛,知道“随堂测验”开始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清晰而冷静:“知道一些关键信息。”
“金达为这个项目,押上了公司近三成的流动资本,堪称孤注一掷。沈皓明提交的方案,主打高密度住宅开发和快速资金回笼周期,这对追求短期回报的投资方而言,很有吸引力。”
陆清淮从后视镜里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听起来,是个很有竞争力的方案。”
许妍唇角牵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问题隐藏在成本控制和合规层面。沈皓明为了极限压缩成本,他选定的主要承包商是‘宏盛建工’。这家公司去年因重大安全事故被勒令停工整改过,资质和信誉都存在隐患。此外,他方案中承诺的绿化覆盖率,根本达不到海城最新出台的市政规划标准。他本质上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监管环节存在疏漏,赌市场与购房者无法洞察其中的隐患。”
她寥寥数语,精准地撕开了沈皓明那份光鲜方案背后的脆弱真相。
陆清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发表评论。
车辆最终停在一家隐匿于竹林深处的私人茶舍门前。
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特定会员。
陆清淮领着许妍步入一间静谧的包厢。
室内已有两位年约五十、气场沉稳的中年男士在座,他们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仪感。
“陈伯,王叔。”陆清淮微微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侧身,向二人介绍许妍,语气自然笃定:“这是我妹妹,许妍。”
“妹妹”。
这个称呼被他如此直接、毫无铺垫地使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定。
许妍心下微动。
陆家人的接纳方式,比她预想的更为干脆利落。
她来不及细想,那两位被称作“陈伯”、“王叔”的长者目光已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与考量,但因着“陆清淮妹妹”这个身份,其中并无丝毫轻慢。
这个身份,在此刻成了她最好的通行证。
简单的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近期商界瞩目的焦点——城南地块的竞标。
“清淮,金达这次势头很猛啊。”陈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沈家那个年轻人,听说手段和能力都还不错。”王叔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陆清淮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许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明确——由她来回应。
许妍接收到信号,下意识想起身以示尊重,却被陆清淮一个眼神制止。
“坐着说就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许妍依言端坐,目光快速扫过对面两位长辈,见他们神色如常,并未因她的安坐而流露出不悦,心下稍安。
她朝二位礼貌性地微微颔首。
“陈伯,王叔。”许妍开口,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关于金达的方案,我恰好知道一些内部情况。沈皓明为了确保拿下这个项目,私下接触了负责此次审批的关键人物——城建署的李副主任。我了解到,他承诺给予对方的‘酬谢’,是金达未来在项目商业街核心区域的两个铺位,为期三十年的无偿使用权。”
她的话音刚落,包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陈伯与王叔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目光中都透出了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凝重。
商业竞争虽常有灰色地带,但如此直接的利益输送,一旦坐实,性质便截然不同。
陆清淮端起茶杯,眼帘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意。
他这位刚刚回家的妹妹,初次亮剑,便直指要害,精准地投下了一枚足以改变战局的砝码。
许妍清晰地感受到包厢内气氛的变化,她知道,自己抛出的信息已经引起了足够的重视。她不再多言,安静地坐在一旁,将主导权交还给陆清淮和两位长辈。过犹不及,这个道理她懂。
陈伯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他看向陆清淮,语气变得严肃:“清淮,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
陆清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许妍,带着询问。
许妍心领神会,迎向陈伯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消息源我可以保证其真实性。具体细节,如果二位长辈需要,我可以提供更准确的中间人信息。”她没有透露消息具体从何而来,那涉及她过去在沈家以及电视台积累的人脉,此刻无需和盘托出,但笃定的态度本身就具有说服力。
王叔缓缓放下茶杯,脸上已不见之前的轻松,他看向许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与衡量。“丫头,你刚回陆家,就送上一份这样的‘见面礼’……”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许妍微微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却坚定:“王叔,我既然回来了,便是陆家的一份子。维护家族利益,厘清不当竞争,是分内之事。况且,”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我所陈述的,只是事实。”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撇清了个人情绪,将动机归于公义与家族责任,显得无可指摘。
陆清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他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回商业层面:“陈伯,王叔,金达的方案本身存在硬伤,如今再加上这层因素,其风险等级已不可同日而语。我认为,在接下来的评审会上,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陈伯点了点头:“不错。如果情况属实,这不仅是不正当竞争,更可能引发后续的监管风险。与这样的项目捆绑,得不偿失。”
王叔也表示了同意:“看来,我们需要和几位评审团的老朋友提前通个气了。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影响了城南区域的整体开发规划。”
三言两语间,沈皓明寄予厚望的项目前景,已然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后续的谈话,转向了更宏观的市场趋势和家族合作,许妍安静地听着,不再插言。她知道,她今天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离开茶舍时,陈伯和王叔对许妍的态度明显亲切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出色晚辈的认可。
坐回车内,陆清淮启动车子,驶入主路。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许妍心头一震:
“做得很好。干净利落。”
这是来自陆清淮的肯定。简短,却分量十足。
许妍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仅仅是名义上的“陆家女儿”。
她用自己的方式和能力,初步赢得了在这个庞大家族中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而沈皓明……想必很快就能体会到,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她的反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