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持续震动着,那串刚刚还印在名片上的号码,此刻正鲜活地跳动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
许妍的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停了一瞬,仿佛跨越了二十七年的时光鸿沟,最终,轻轻落下。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道女声,与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都不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公式化的客套,甚至没有过于激动的哽咽。
那声音温和、清雅,带着一种被岁月沉淀过的柔韧力量,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潺潺流过心间,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焦灼的毛刺。
“是……妍妍吗?”
那声音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试探。
许妍喉咙有些发紧,她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我,许妍。”
“妍妍……” 电话那端的孟清芷女士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稳定,“我是妈妈。突然给你打电话,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
许妍回答,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质问?
诉苦?
还是像对待乔家人那样竖起满身的尖刺?
似乎都不对。
“好,那就好。”孟清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她并没有急于倾诉思念或者解释缘由,而是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她们早已相识多年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知道,周律师已经把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孩子,我知道这很突然,对你来说,一定很难接受。”
她的语调里充满了理解和一种奇异的共情力,让许妍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
“我和你爸爸……陆寒骁,”孟清芷提到这个名字时,有片刻的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们也是最近才完全确认。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说得并不沉重,却像一根精准的针,轻轻刺破了许妍心上那层包裹着无数委屈和艰辛的硬壳。
鼻尖猛地一酸,她迅速仰起头,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有些哑。
“不用说,孩子,什么都不用说。”孟清芷仿佛能透过电波感受到她的情绪,立刻温柔地打断她,“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说。现在,妈妈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们一个补偿的机会……”
一连几个问题,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关心,是许妍在乔家二十七年都未曾真切感受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很好,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孟清芷连说了两遍,语气里的担忧明显消散了许多,随即,她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与期待,“妍妍,你爸爸……他已经出发去接你了。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见面好好谈谈,可以吗?”
不是命令,不是安排,而是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询问着她的意愿。
许妍握紧了手机,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亮起的天光,清晰地应道:
“好。”
电话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许妍却依旧保持着接听的动作,在原地站了许久。
孟清芷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那声自然而然的“妍妍”,那句充满心疼的“受委屈了”,以及最后那句“你爸爸正在去接你”……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注入她冰封已久的心湖。
她走到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
她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让过于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打开衣柜,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或干练或正式的职业装,最终,落在了一条简洁的白色连衣裙上。
没有过多的装饰,线条利落,是她很少穿,但每次穿上都会觉得格外轻松自在的款式。
她换上了这条裙子,看着镜中的自己。精致的五官在纯净白色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沉静。
这不是为了讨好谁而做的打扮,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与过去的混乱、挣扎告别的仪式,准备以最本真的状态,去迎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开始。
孟清芷话语里的心疼和维护是真实的,那份源于血缘的召唤,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而那个素未谋面、被称为她生物学父亲的男人——陆寒骁,已经踏上了来接她的路。
前路是坦途还是新的风浪,她无从预料。
但这一刻,许妍选择遵从内心的指引,去直面这份突如其来的血缘,去探寻那个关于“我究竟是谁”的最终答案。
她拿起手包,将周律师的名片妥善收好,步伐坚定地走向门口。
门外,是等待她的陌生的家人,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