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每次视频，龚教授的目光总会不动声色地描摹着屏幕那端的轮廓。
叶星河消瘦的速度不快，但是在龚教授的眼里却很明显，打字时手背的血管像蜿蜒的河流，指节格外突出，青黑的眼睛在皮肤衬托下格外分明。
叶星河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却只当是工作繁忙的缘故。
他尽力多吃些，可深夜伏案时，那些从餐厅买的的三明治往往只被咬了一两口就搁置一旁，渐渐在包装里变得干硬。
某个清晨，他在镜前刮胡子时突然怔住。泡沫下的下颌线锋利如刀，脸颊凹陷——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下。
这些年他拼命追赶，想成为能与龚教授比肩的人。
可此刻，一种惶恐突然攫住他：那个会在办公室睡着、会为困难撒娇的少年，是否早已湮没在岁月里？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镜面。
他试着扯出从前那样的笑容，却发现镜中人眼神沉静，带着一丝忧郁，再寻不见当年的清澈。
三十多岁的年纪，若再加上多出来的五年时光...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
之前的几年时间，他既要提防常小强，又要拼命赚钱还债，同时还得暗中布局。
索性结果还算好。前段时间和龚教授视频时，他得知了整件事的最终结局。
常小强最后入yu了，这主要得益于张赐和黄维舟在暗中的“帮助”。
等常小强出事不久后，黄维舟也紧随其后入yu了，而张赐则去了其他学校任职。
如今一切后顾之忧都没有了，他却不复之前的样子了。
"原来我已经......"最后一个词哽在喉间。窗外晨光依旧明媚，却穿不透突然笼罩心头的阴翳。
他重重吸了口气，突然明白什么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走廊上，叶星河有次正整理着杰森教授课后留下的资料。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国留学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叶助教！"男生推了推眼镜，兴奋地说道："您今天课上补充的那个供应链案例特别有意思。我想问问...您以后是打算回国发展，还是留在美国？"
叶星河将文件收进公文包，抬头温和地笑了笑："回国。"
"真的吗？"男生眼睛一亮，立刻追问起国内行业政策。叶星河耐心地一一解答，声音不疾不徐。
解答完后，男生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赞："叶助教，刚刚杰森教授让您上来讲案例时逻辑特别清晰，在台上的那种从容自信的气度，还有举手投足间那份沉着温润的气质......"
叶星河静静地听着，忽然一怔。这些形容怎么如此熟悉？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身上已经浸染了那个人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隐秘的欢喜，像偷藏了一块糖。
可听着听着，当男生夸他"成熟有魅力"时，他的嘴角慢慢抿了起来。
这些赞美明明都是好话，却让他心里莫名失落。
视线无意识地游移，突然落在男生背的书包上，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式学生书包，有着红色尼龙背带。
"你这个书包，"叶星河眼睛一亮，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可以借我几天吗？用完就还你。"
男生一愣，在理解里这基本上就是"有借无还"的意思了。
他委屈地扁着嘴，心想：怎么夸了助教半天，最后还要被抢书包？......
不情不愿地，男生开始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递给叶星河时还小声嘀咕："这可是我国内带来的......"
叶星河没在意男生欲言又止的表情，整理完手头的工作资料后，径直将书包拎回了宿舍。
他站在穿衣镜前，换上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将那个红色双肩书包背在肩上。
脑海里浮现出之前蘑菇给他看过的那些短视频，少年感十足的博主们背着类似的书包，在镜头前活力四射的样子。
他试着模仿记忆里的动作，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甚至刻意将书包带调松了些，让它在背后轻轻晃动。
可镜头里的自己，虽然依旧清俊，却怎么看都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少年气。
嘴角的弧度太克制，眼神里的沉稳太重，连书包在他身上都莫名多了几分沉重气息。
"......"
又试了几次后，叶星河抿着嘴放下手机。他终究不是二十岁的年纪了，再怎么模仿，也找不回那种毫无负担的朝气。
轻轻叹了口气，他将红书包挂在了门后的角落，换上舒适的睡衣。
书桌上的台灯亮起，他重新埋首于项目数据中，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多，龚教授与周行聚餐结束回家后，习惯性地看了眼腕表，这个时间，叶星河那边应该刚过清晨七点，正是该起床的时候。
他划开手机，发了个猫咪揉脸叫醒的表情包。
没多久后，叶星河关掉闹钟后就看到屏幕上那只熟悉的猫咪，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他撑起身子，揉了揉睡得微乱的头发，强撑着睡意走进卫生间。
自从意识到自己面容的变化后，叶星河便养成了新的习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复龚教授的消息，而是先冲进卫生间洗漱。
他会在镜子前多停留几分钟，确认自己形象还算可以，发梢没有睡乱的翘痕，才拿起手机回复一句简短的「醒了」。
龚教授如果在家的话，视频邀请总是紧随其后。
屏幕亮起的瞬间，叶星河会下意识再看一下镜子，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而体面。
今天消息刚发出去，视频邀请的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屏幕那端的龚教授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暖黄的床头灯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然而当他看到叶星河已经洗漱完毕的模样时，镜片后的眸光微微疑惑，最近怎么都看不到他睡眼惺忪的样子了？
“今天你是要去做什么，”龚教授随意的问。
"和杰森教授去N.See企业谈项目。"叶星河一边回答，一边套上熨烫妥帖的衬衫。
他将手机斜靠在桌角，确保龚教授能看到自己。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拷贝带的资料。另外再提前回顾一下内容。
然而从龚教授的角度，却清晰地看到门后挂着一个陌生的红色书包。
那种款式，分明是学生常用的廉价款，与叶星河一贯的审美相去甚远。
"门上挂的是什么？"龚教授眉头微皱，声音试探性的询问。
"哦，一个学生的书包。"叶星河瞥了眼门后的红色书包，语气随意。
"为什么会在你这？"龚教授的声音依然温和，目光却微微沉了下来。
这个问题让叶星河动作一顿。他睫毛轻颤，目光从屏幕移向视频窗口，在对上龚教授视线的那一刻又迅速转开，假装整理文件。
“之前管他借了一下，明天我还过去。”叶星河假装不在意的说。其实心里也开始发慌，他都忘了他昨天借过书包的事了。
这个反应让龚教授心底泛起细密的刺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从容，在关于叶星河的事情上总是溃不成军。
此刻他想起三小时前的晚餐，周行摇晃着酒杯问他："你就这么放心？他现在正是最吸引人的年纪，你就不怕他回来了就不是你的了..."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小叶不是那样的人。"可此刻视频里那个刺眼的红色书包，和叶星河反常的反应，让这份笃定裂开细缝。
原本靠在床头的人突然坐直了身子，睡衣的领口因为动作太大微微敞开。
"和我讲讲这个书包的故事，"龚教授放轻声音，"我还没听你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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