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饭局过后,张赐回到办公室,连着好几天翻遍了叶星河发表的所有论文。
他逐字逐句地推敲,在密密麻麻的文章中寻找可能的漏洞,最终圈出几处可操作的数据。
随后,他拨通了几个合作公司的电话,以"学术核查"的名义,隐秘地交代了一些关于叶星河当初获取资料的事。
叶星河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两三天内,三家与他交好的企业负责人不约而同地发来隐晦的提醒。
其中就有一通郑总的深夜来电。
"小叶,你那个导师最近在查你之前项目的数据来源。"郑总的声音压得很低,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我只能说到这儿了......另外,我没给你打过这个电话。"
"好的,多谢郑总。"叶星河挂断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龚教授在卧室睡觉,叶星河站在窗前,夜色笼罩着他的身影。
他感到一种如芒在背的紧绷感,就像独自走在漆黑的巷子里,明明看不见危险,却总觉得暗处有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太了解张赐了。这位导师向来无利不起早,突然调查他写的文章,背后必定另有隐情。
叶星河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最近发生的所有细节串联起来:导师反常的举动、那天被泼水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常小强、之前和龚教授作对的黄维舟......
直到第二天上午,手机震动打断了叶星河的思绪。屏幕上跳出张赐的消息:
【张赐】:来一下。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叶星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终于来了。
推开张赐办公室的门,叶星河的脸上已经挂起惯常的微笑。张赐坐在办公桌前,听到动静望向叶星河。
"坐。"张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叶星河安静地坐下,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上。
他注视着导师镜片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等待对方先开口。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看了一下你往年的文章,写得都很不错啊。"张赐推了推眼镜,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声音温和得像在关心最得意的门生。
"这几年很辛苦吧?"
叶星河后背一紧,指节无意识地抵住了掌心。
张赐这副故作关怀的模样,比直接发难更让他警觉。
他面上不显,依旧恭敬地答道:"还是多亏了老师引荐。要说辛苦,老师更辛苦。" 话里藏着的试探,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张赐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指尖轻轻点着其中一页:"我只是个引荐人,具体研究可都是你自己做的。"
忽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但你在写论文的时候,为了数据漂亮,做了不少手脚吧?"
叶星河猛地抬头。
"还有这几篇,"张赐又翻出几份打印件,惋惜地摇头,
"抄袭我的旧作。本来想着你快毕业了,帮你回顾一下成果,没想到......"他叹了口气,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刀,
"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老师!"叶星河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声音里压着怒意,
"您明明知道我没有!那些数据都是我调研和计算得来的,文章更是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每一篇论文都有原始记录!"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您这是......不想让我毕业吗?"
那些文章里,有他在奔波和通宵达旦的身影,有龚教授一字一句的建议,更有他学术生涯的全部心血。
此刻却被张赐轻描淡写地全盘否定,仿佛他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可笑的骗局。
"你和机械院的龚教授关系怎么样?"张赐突然话锋一转,脸上的皱纹堆叠出和蔼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闪烁着病态的狂热。
叶星河心头猛地一颤,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果然,和龚教授有关。
"之前学术交流时见过几次面。"叶星河稳住声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老师您不是也认识龚教授吗?"
张赐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呵呵,只是见过几次面?"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像展示战利品般推到叶星河面前,"那你要不要看看这些?"
纸袋在桌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叶星河强作镇定地接过,一张张翻看那些偷拍的照片,办公室走廊的偶遇、他进入龚教授酒店房间的时刻、两人对视的瞬间、还有他们并肩走进小区回家的身影。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粘腻,像在触碰某种危险的生物。
每翻过一页,心脏就重重撞击一次胸腔,仿佛要冲破肋骨的牢笼。
直到看见那份被标记的厚厚的一沓论文致谢,翻腾的血液才突然平静下来,那上面龚教授一字一句,其中暗藏的情感。
一股隐秘的喜悦突然涌上心头,像黑暗中突然绽放的烟火。
原来他的龚教授,也和他一样小心翼翼着,一样会把想法写在致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