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饭局

推开龚教授办公室的门时，叶星河的脚步比平时沉重了几分。他低着头，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抿着。

  "怎么了？"龚教授从文件中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修长的手指轻轻放下钢笔，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叶星河走到他面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晚上...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参加那个饭局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导师让我跟他去参加。"

  龚教授眉梢微挑，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哦？"他轻轻推了推眼镜。

  "那我知道了，咱们应该去的是同一个。"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没想到他是带你去。"

  "可是..."叶星河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我听说去了基本就是挡酒的。"他声音越来越小，"我酒量...你知道的..."

  龚教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叶星河面前。

  "没事。"他伸手整理了下叶星河有些凌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下巴，"反正到时候我也去。"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可以看情况帮你。"

  叶星河抬起头，对上龚教授镜片后那双沉稳的眼睛。

  那目光像是一潭深水，让他躁动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他轻轻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

  龚教授将一叠文件轻轻推过书桌："和你说说今晚的情况。"他的指尖在重点处点了点，"这次是校方牵头的新能源产学研合作洽谈会，主要目的是促成我们材料学院与清能科技的深度技术对接。"

  叶星河接过文件，"清能科技..."叶星河快速浏览着企业简介，目光在"21700电池量产良品率"和"固态电解质专利布局"两处数据上多停留了几秒。

  龚教授端起茶杯，透过氤氲的热气观察着年轻人专注的侧脸。台灯的光晕勾勒出叶星河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

  "他们的CTO是张教授的师兄，"龚教授突然补充道，"所以今晚校领导特别重视。"他放下茶杯时，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有什么不清楚的？"

  叶星河抬起头："他们二季度的研发投入占比下降了1.8%，但专利申请量却增加了"他指着财务附表的一行数据，"这个矛盾点是不是和..."

  龚教授嘴角微微上扬："敏锐。这正是接下来要和你说的."他的钢笔在文件上画出一条时间轴，"他们正在经历技术路线的战略调整...”

  叶星河听明白了，在心中暗暗记住了几个关键点。

  当天晚上。

  包厢内暖黄的灯光在觥筹交错间流转，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与菜肴蒸腾的热气。

  叶星河端坐在导师张赐身旁，张赐和祁总正在谈话，而叶星河面前的白酒杯已是第三次被斟满。

  龚教授正和身旁的校领导低声交谈，神色淡然，仿佛对这边的动静毫不在意。

  但叶星河知道，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始终若有若无地关注着自己。  

  "星河，再敬祁总一杯。"张赐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叶星河指尖轻触冰凉的杯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祁总，我敬您。"

  祁总的目光在年轻人清俊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张教授的学生果然都是青年才俊，后生可畏啊。"他举杯时，腕间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过一道低调的流光。

  酒过三巡，祁总将话题转向龚教授："龚教授，听说贵团队在固态电池界面研究方面取得了新突破？业内可都在关注啊。"

  龚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不过是些初步成果，距离产业化还有距离。"

  他话锋一转，"倒是贵司最新量产的21700电池，循环性能似乎比行业标准低了2个百分点？"

  祁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这个...产线调试确实遇到些技术瓶颈，我们正在全力优化。"

  龚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叶星河所在的方向："政策风险可能也是影响因素之一。最近新能源补贴退坡，产业链上下游都承受着不小压力。"

  随着话题逐渐转向技术细节，包厢内的氛围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叶星河保持着得体的坐姿，安静地聆听着这场专业交锋，修长的手指偶尔轻抚杯沿。

  他只在被问及时才谨慎地回应几句，每句话都严格限定在自己熟悉的领域范围内，既不会越界僭越，也不会显得底气不足。

  服务员恰在此时推门而入，端上一盘色泽红亮的油焖大虾，鲜香的蒸汽裹挟着葱花的清新在席间弥漫。

  张赐借机拿起酒瓶，液体再次注满叶星河的酒杯："来，这杯敬祁总对学校科研项目的一贯支持。"

  叶星河刚要举杯致意，一直沉默的龚教授忽然抬眸，像是刚刚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似的："这位是？"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我学生叶星河，工商管理专业的。"张赐笑着介绍，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很优秀的一个孩子。"

  龚教授略一颔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工商管理？"他状似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我们刚才讨论的新能源领域政策风险评估，你有相关的了解吗？"

  ——这个看似随意的提问实则暗藏玄机，既是在为叶星河挡下这杯酒，又是在给他递出表现的话头。

  张赐眼镜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挂上惯常的笑容："星河，给祁总随便说两句就行。"

  他语气轻松，却暗暗思索准备一会帮忙补充叶星河说的内容。

  "好的。"叶星河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开口，"根据公开数据来看，政策波动对中游企业的影响确实比市场预期更为显著。"

  他语气平和，却精准地抛出了几个关键指标，"比如二季度补贴退坡后，电池隔膜企业的平均库存周转率提升了12%，正极材料厂商的应收账款周期则延长了8个工作日。"

  祁总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突然生动起来，他放下筷子，眼睛一亮："这组数据很有意思！小叶啊，回头我们可以聊聊？"他边说边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夹。

  叶星河微笑颔首，双手接过名片："荣幸之至。"他的动作优雅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张赐难掩惊讶地看了叶星河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充满探究。

  这个平时专注于管理理论的学生，什么时候对新能源产业链的数据如此了如指掌？

  张赐刚要抬手示意叶星河继续敬酒，龚教授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玻璃转盘："这道油焖大虾看起来火候正好。"

  转盘在他手下平稳转动，最终恰到好处地停在叶星河面前，"大家趁热尝尝。"

  包厢里的灯光在转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红亮的虾壳泛着诱人的光泽。

  张赐眯了眯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老龚今天胃口不错啊。"

  "年纪大了，更懂得珍惜眼前的美食。"龚教授动作优雅地剥着虾壳。

  他余光瞥见叶星河借着低头夹菜的动作，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几分，紧绷的背脊线条也柔和下来。

  就在祁总再次举杯想要劝酒时，龚教授突然转向坐在主位的李院长："李院，校企联合实验室那批进口设备的预算，是不是该趁今天确定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席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毕竟下个财年的采购周期就要开始了。"

  话题就此转向了更官方的讨论。叶星河借着整理餐巾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面前的酒杯推远了些。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低头时，龚教授唇角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弧度，就像湖面上被风吹散的一道涟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