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亓宏刚来店里接她时,手里还拿着一盘新录像带。
他先把人家店里的闭路电视弄好,才过来牵她。
何阮:“……”
行吧。连善后都替她做好了。
从陈姐的店到酒店,这只手就没松过。进了电梯,她想抬手拨一下头发,他的手都要跟着一起抬上来。
晚饭是他打包回来的烧味饭。何阮刚伸手,筷子已经到了他手里,人也被抱到了腿上。烧鹅剔了骨,菜心夹成两段,她从头到尾只负责张嘴。
一口饭一口菜,跟写结案报告似的,半点不乱。
何阮张一回嘴,就偷偷瞄他一回。
她哥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白天跟他闹的时候,她还敢骂他渣男。现在她连嚼饭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口嚼慢了,又叫他想起点什么来。
吃完饭,他放好热水,从头到脚给她洗白白,手上规矩得能评先进。
何阮泡在水里,不敢反抗。这比挨打吓人多了。
她心里这个悔啊。
人啊,就不能太实在。说多了都是泪啊。
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八岁。
算了。
她先迁就一下吧。
等过两天这事淡了,她再翻身农奴把歌唱。
关了灯,亓宏刚睡在靠门那一边。
他向来睡外边。陈姐那张小铁床也好,家里的席梦思也好。吃饭也是,麦当劳挑墙角,庙街挑靠墙的桌子……
里边永远是她的位子,他守在外面。
她一直当这是职业病。
今天在陈姐店里,她才知道,原来还有她没听过的事。
何阮在被子里摸到他的手,指尖勾住那枚戒指,转了半圈。
“哥。白天你跟万梓强讲的那个人。你讲给他听,都不讲给我听。”
“那是讲给他听的。”
“那你也讲给我听。”她把他的手拖进怀里抱住,“万梓强都听过了,我还没听过。凭什么?你不能对他比对我还好吧?”
她不敢说“有话直说”,怕踩雷。
黑暗里,他一口气一口气换得缓慢,像老屋井里吊着的那只罐子,有人攥着绳子,正一把一把从井底往上拉。
“没什么好听的。”
“我想听嘛。”
这么高的楼层,街上的声音一点都上不来。整间屋子,只剩冷气出风口细细地响。
“那年在边境,一伙毒贩盘踞在山里,手下有一支武装队伍。我们奉命先去摸清他们的火力点。”
“侦察的时候,抓到一个背着粮食正往敌方据点里走的年轻人。”
“十八九岁,身上没枪,瘦得跟根竹竿一样。手上全是常年下地磨出来的茧,看着就是个普通庄稼人。”
“手上的茧是真的,庄稼人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我们……”
后半句他说不出口,战场的残酷,他宁可阮阮一辈子都不知道。有妇女、儿童绑着……往军营闯,很难凭肉眼判断。
谁都不能信。
可提前开枪,自己接受不了;放弃开枪,又是拿战友的命去赌。
战场上很难两全。
亓宏刚接着说能讲给她听的:“那人跪在地上求我说:长官,我爹死了,娘跑了,我妹小。我种地的。不背,他们杀我。”
“那人还说:我是被逼的。我不能死,我死了……妹妹怎么办?”
亓宏刚没往下讲。
原话其实是:不背,他们要拿他那么小的妹妹去抵。
那人还说:我只想老老实实干活,攒些钱,供妹妹念书。我不能被抓,被抓了,妹妹还是逃不过。
他举着枪站在那人跟前,耳朵里只剩下这一句。
他出任务之前,阮阮最后一封信里,和他抱怨:说好的探亲假,怎么说没就没了?她连他回来那天吃什么都想好了。
信末一行:哥,我好想你。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那一刻,他理解了那人的逼不得已。
他们来执行任务,打击罪恶,为的不就是保护这些老百姓吗?
“任务还得继续,我不可能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进山,也不能毫无证据就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村民。他看起来,又实在可怜。”
“我把那人放了。”
“我侦察到敌方连火箭筒都有的时候,就打算先撤。可还是迟了一步,他带人摸了回来,我们还没撤完。”
“那天夜里,伤了好些个。我背着连里最小的那个兵往下撤,他一路都在叫排长。他叫一声,我应一声。后背全是他的血。”
何阮把自己的手都抓疼了,那个兵如果牺牲了……她哥要多难过。对活着的人来说,太痛了。
“哥,他……”
“活下来了,后来退了伍。”亓宏刚又在心里落下半句:只是差一点,差一点就牺牲了。
吓死她了!
命运不可能对她哥那么残忍的!
亓宏刚:“我恨不得挨枪子的是我。”
他讲得很短。何阮听得出来,每一句都削掉了一大块,只把剩下的那点递给她。
亓宏刚讽刺一笑:“没几天,我又撞上他。多可笑,他已经立了功不背货了,开始拿枪管人背货了。”
“见到我们,又跪下来。爹死了,娘跑了,还有个年幼的妹妹,连说话的顺序都没变。嘴里求着我放他,手已经摸到枪了。”
“同一套话,还想再拿我们的命去立一功。”
“我亲手开的枪。”
何阮:“所以你跟万梓强说,那一枪最漂亮。”
亓宏刚和妹妹才说出真心话。
“说给他听的。枪哪有漂不漂亮,都不好看。但那确实是我最痛快的一枪。”
那些话是真是假,他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拿解放军的命去立功的人,就是罪犯。
犯过罪的人,即使得过一次活路,不会感恩,反而会回来咬人。
何阮爬到他身上,整个人覆上去。虽然她不够大,盖不住他,还是要盖。
“那时候,是不是很危险?”
“都过去了。”
“是不是好难过?”
“没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长发铺了他一身。他的手指穿过发间,一路抚到发梢。
“告诉你做什么?让你在信里说更想我?吃不下饭怎么办?饿瘦了,哥心疼。”
何阮想起来了。
有一年,他的信毫无征兆地断过两个多月。她打电话到部队,人家只说有任务,不让问。她哥的战友又和她说,没多大事,让她放心。
后来一封接一封地补回来,说是拉练进了山,寄不出来。她还回信笑他,山里的猴子是不是都认得他了?
“你骗我。”
“拉练是真的。年底真练了。”
亓宏刚觉出胸口那一片慢慢有些潮意,手忙脚乱地去摸她的脸。
“哭什么?哥不是好好的?”
“不好。”
“哪里不好?”
“你坐外边,睡外边。”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哪里好了?”
他把她往上抱了一点,不许她再哭,让她的脸贴着他的脸。
“那回以后,哥再也不敢轻易信谁。”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只信你。”
“你哪里都别去。就待在哥看得见的地方。”
何阮:“……”
以后她保证再也不和她哥用春秋笔法说话了。
他的心,比她软多了。
何阮撑起身,摸到他的脸。
“哥。他爸、妈、妹妹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你给过他一回活路,是他自己不知感恩,主动选择犯罪的。就算放他那一次,也不是你的错。换成谁,都很难选。他在利用的,不就是军人的正直和怜悯吗?”
可人是我放的,兵也是我带的——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被他咽下去。
换了一句:“哥知道。都说已经过去了,是你非要问。这么多年,哥早就不想了。”
何阮知道她哥又在报喜不报忧,她正想着安慰他:“我哥这么厉害,以后肯定再不会放跑一个罪犯了。”
“你还敢提?赌场?你哥一点都不厉害!连你都抓不到。”
何阮:“……”
不是……过去了吗?
马屁……好像拍马腿上了。
亓宏刚控制不住,又管起来:“赌场里什么没有?你以为只是玩两把牌那么简单?”
“押女儿、押老婆,押自己给人贩毒……和你坐在一张赌桌的,谁知道背地里是混哪行?”
“包括万梓强,你不要不当回事,以后离他远点。看场子的,收不上来的账,你以为是怎么收的?心慈手软能镇得住赌徒?真出淤泥而不染,在那里是站不住的。”
“你念了这么多年书,你自己说,合理吗?”
“真正的犯罪是从第二次开始。第一次毁掉的,是底线。你当他上来就敢抢运钞车吗?他混黑的。以后,他的底线只会跟着一次次犯罪,一起往下堕落。”
“我知道。”她赶紧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哥,我真的没再去过。我同谁都不熟,只和你熟。我们不提了好不好?以后你的难处也带回家,分我一半,我用巧克力跟你换。”
“拿我买的巧克力,跟我换?”
“给了我,就是我的。你自己说过的话,不许忘。”
他哪里舍得要她的巧克力,也没再跟她争,翻过身来,把她换到了身下。
他先吻她的眼睛,吻她脸上的潮湿,最后才寻到唇上。他尝到她泪里的咸,一直吻到那点咸都化开。
他的手一路摸索,找到她的手,握住了,按在枕边。
“阮阮。”
“嗯。”
“阮阮。”
“在呢。”
他叫一声,她就应一声。
她想知道的忧,他只想以让她快乐的方式,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