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枪》

那天下午，一屋子都是人。

明天是正日子，凡是青壮年都被叫去了祠堂，搭棚的搭棚，抬东西的抬东西。

亓宏刚自然也不例外，这种事推不掉，村长还指望他带头。他临走前，交代阿阮别乱跑。他托了亓家堂妹，是和她玩得不错的亓姗，帮她照看家里。

何阮：“……”

真不是替他看她吗？

她哥到底怎么了？真怕他一眼看不住，她就偷跑去香港了吗？！

相熟的没什么事，全挤到了亓家，想来沾沾何阮的福气。

奶奶的老姐妹来了七八个，何堂叔家的阿婆也在，还带着她孙女——那姑娘在省城打工，专程请假回来祈福的。

茶泡到第三轮。

何阮坐在门边和表姐、堂姐们嗑瓜子，听她们从谁家的新屋讲到谁家的媳妇，从做工的厂子讲到谁出轨被老婆当场抓住，一句也插不上。

这边做工，都是一个带一个往外跑，既能赚钱，也能互相照应。她和奶奶不常回来，八卦都过时了。

梁阿婆家六岁的小孙子从外面跑进来叫人：“阿阮姐姐，外面有人找你。”

何阮塞了把糖给他：“谁呀？”

“她说是你养母。”小孩背书一样，“还有你妹妹。让你出去，有事找你，是好事。”

何阮：“……”

哪个养母？哪来的妹妹？

隔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是谁。

八岁那年她从养母家出来，只穿了一身最便宜的衣服。

这是原主的心结。

原主多希望能在八岁那年，干干净净走出那个家。

她做不到，何阮自然要帮她做到。在同一天，重走一遍，做得彻彻底底。

是村长带着奶奶和亓宏刚，着急忙慌托关系才买到当天的火车票，跑去省城接她回家。

一到家，奶奶踩着缝纫机，连夜给她赶了身换洗的。第二天早上，旧衣服扔掉，新裙子上身。

这十二年，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奶奶和哥哥给她置办的。

养父母音信全无。

不是她断的，是人家没找过。

奶奶哼了一声，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当年他们夫妻俩来接亲生孩子，表情像是她搓磨了孩子一样。阿亓差点和他们吵起来，还是她忍着气压住他，就是不想闹得太难看。

“囡囡你坐着，不许出去。”

何阮本来也没打算出去。

所谓“好事”，她的年纪，有人上门说亲一点不奇怪。不是谁坏，是这个年代就这样，姑娘不说人家才叫稀奇。

之前还有媒婆上过门，奶奶好声好气的招待，然后送出门就行。

她犯不上同时代较劲。

道家有三玄。

《周易》世界运行底层代码；《道德经》玩家使用说明；《庄子》满级玩家通关攻略。

全都在告诉你，要顺应因果规律，想办法找个适合自己的环境，快乐长久地活下去。

其实吧，没一个让你死命努力的。

所谓改命，也是让你折腾自己的命。归根结底，还是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可不是让你跟时代顶牛的。

就比如工作这玩意儿，道家是让你攒够本，好早日赎身，从此逍遥自在。不是让你努力当头牌的。

什么“成功学”，什么证明自己，在道家眼里都是扯淡，只送你一句：爱谁谁。

儒家教你怎样在这套秩序里有所作为。道家却先问：这套秩序关老子屁事？

没有对错，各有各的活法，爱信哪套信哪套。谁要非说你错，又不肯出钱出力帮你忙，你就告诉他：关你屁事。

自己真想要，自己乐意为了追求而拼命，当然是另一回事，它归自由意志管。

反正何阮就喜欢“莫挨老子”这一套，她不点头，谁也做不了她的主。

这回十二年没往来的人，忽然找上门，一开口就要单独同她聊。这要真是好事，才不符合人性。

一屋子的人显然想到一处去了。

老太太们别的事未必擅长，论起家长里短，都是一把好手。都劝奶奶：“囡囡年轻，别让人哄了去。”

奶奶直接叫那孩子回话：“老话说，事无不可对人言，我老婆子又不是不懂，有事就进来聊。”

外头那两个人是站着等的。

去年养母一家来过，观音诞办得越来越盛大，他们一家是来旅游的。

庙会上，她一眼认出了扮观音的何阮。

散场她想找何阮叙叙旧，可自己那个女儿一听见要去见何阮就抹眼泪，哭得她心烦。

等安抚完再想去找，人家祖孙俩已经赶车走了。邻居说，是那个当兵的要休假了。

后来，她也就没心情了。

她嫂子家的儿子不小了，到现在没成婚。

何阮多好。模样是一等一的，性子也好，从小就乖巧懂事。

她回去同嫂子一讲，嫂子当场就应了。哥嫂这几年，年年参加观音诞，就为给儿子祈福，见过好几次何阮。

她是真心为何阮着想。

她男人不肯来，说是不爱掺和她娘家的事，只想留在旅馆陪小儿子。女儿又非要跟着，她们娘俩就来了。1

小孩把话传出来，养母脸上挂不住，可她没得选——她不知道亓家在城里住哪条街。观音诞一结束，她上哪里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