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开进后院,陈凯文已经隔着车窗往那边探了半个身子。
“朝朝,你看。”
最低的那根树枝上,那颗被他从黄豆大小一路盯大的果子,终于由青转黄,像个真正的橙子了。
他每次从旁边经过都要看两眼,天天催它争气。去Vegas以前,果皮才刚刚泛黄,没想到出去几天,居然已经黄成了这样。
“它是不是知道我们今天回来?”
朝朝从另一边下车:“它可能只是算准了成熟期。”
“什么成熟期?”陈凯文不接受这种缺乏感情的解释,“这是迎接你回家。”
他说完,托住那颗橙子,轻轻转了两圈。果蒂从枝头脱落,第一颗橙子终于到了他手里。
两个人连行李都没搬,先拿着橙子进了厨房。
陈凯文把橙子洗干净,从果蒂处剥开。果皮一破,清新的橙香立刻冒了出来,闻着倒是很像那么回事。
他掰下一瓣,先递给朝朝:“第一颗,给你。”
朝朝本来想告诉他,这棵树三个月就把一朵花长成了果子,已经很努力了。至于熟没熟透……他好像摘得稍微早了一点。
可陈凯文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他盼了很久,终于能亲手把第一颗果子送给她,比自己收到礼物还要高兴。
朝朝不想让他失望,把那句“可能还没熟”咽了回去,张嘴吃下了那瓣橙子。
酸味从舌尖一路乱窜,她忍住没皱眉,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陈凯文立刻追问:“甜不甜?”
“甜。”朝朝一脸肯定。
陈凯文感觉人生都圆满了。
他又想着,同一颗橙子,她吃一瓣,他吃一瓣。这样才更圆满。
想到就做,他又掰下一瓣。
朝朝正在心里编拒绝的理由——胃里凉、刚下车、饭前不吃酸的,随便哪个都能用——
那瓣橙子已经进了他自己嘴里。
正要阻止的朝朝:“……”
陈凯文刚咬下去,整张脸便皱了起来。
朝朝都能吃下去,他也硬是把那口咽下去:“林朝朝,你管这个叫甜?”
“橙子三分甜,园丁十分甜。”朝朝模仿着他的逻辑哄他,“加起来十三分,已经甜齁了好吗?”
陈凯文的表情立刻舒展开:“我们家学霸可是真学霸,道理都说得比别人动听。”
他重新看了看手里那颗酸橙子,忽然发现了新的重点。
“主要甜味既然来自园丁,你是不是应该重点品尝主要部分?”
说完,他便把脸凑了过来等着。
朝朝:“……”
她就应该把橙子都给他塞嘴里。
朝朝转身往外走:“大白天的,园丁先别做梦,去搬行李。”
陈凯文看着剩下的橙子,树第一次交作业,味道不及格,态度还是值得鼓励。以后还指望它继续争气,他不忍心扔,只能把剩下的几瓣全吃了,酸得直吸气。
等明年结出甜的,再摘给朝朝。等他们搬家,他也不会抛弃它,肯定带它一起走。
“行,搬行李。”陈凯文追着朝朝出去,“不过我算了一下,你这个账不对。”
“哪不对?”
“十三分甜,橙子那三分是我催的,园丁那十分也是我。合着全是我的。”
“那你还挺全能。”
“那当然。”
朝朝决定:他长得帅,说什么都对。
“好吧。以后这树上的果子,功劳全记给陈暮暮。”
两天后,刘若瑜的航班落地。
陈凯文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机场,举着手机站在到达口。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上面循环播放三个大字:
刘博士。
刘若瑜推着行李车出来,抬手就把那块屏幕按下去了。她儿子怎么越来越丢人了。
“举那么高干什么?”
“怕你看不见。”
“我眼睛没花。”
“那也得让别人看见。”陈凯文接过行李车,“Dr. Liu,这得亮出来。”
“少跟我这贫。”
她嘴上骂着,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那块已经黑掉的屏幕一眼。
去的时候一个托运箱,回来三个。
陈凯文一件件往后备箱搬:“妈,你这是去看实验室还是去进货?”
“我跟你宋姨逛街,看见合适的就买了。”
“合适的东西这么多?”
“有一箱是你宋姨让我带的。到家一起拆,别自己乱翻。”
“还得统一开箱?”
“我说一起拆就一起拆。”
车开出机场,她话就没停过。
那栋楼是十九世纪的,外面看着旧,里头设备刚换过一批。
项目组里有个德国人,英语带口音,说话她得听两遍。还有个印度姑娘,讲话快得像放机枪。她进了实验区,开了两场会。
“我说,你们这个入组标准太宽。”她说到这儿手都比划起来了,“后面统计出来的东西,你们自己解释得清吗?”
“人家怎么说?”
“人家记下来了。”她语气很平常,表情却带着和儿子显摆的劲儿,“下午改了方案。”
陈凯文转头瞄她一眼。他妈这一趟,人还是那个人,坐姿都不一样了,格外大方自信。
等她喝水的时候,他才插上话:“妈,你这一路说的话,是要把没在加州这几天补回来。”
“嫌我烦?”1
陈凯文这醋橙子太好笑啦
“没有。”
“没有你插什么嘴?”
“我提醒你喝水。”
刘若瑜哼了一声,喝了两口,“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印度姑娘讲话快。”
“哦。”她兴致勃勃地接着往下说了。
车到家时,朝朝还没下课。
陈凯文把三个箱子搬进门,来不及拆,又开车去了斯坦福。
家里的顶梁柱起早贪黑忙着呢。
厨房里传来剁菜声。黄成栋系着围裙准备晚饭,黄小栋的房门紧闭,楼上另一间卧室却敞着门,里面已经空了。
“武丹丹呢?”刘若瑜见家里少了个人。
“搬走了。丹丹她爸和凯文说好了的。”
武丹丹昨天和黄小栋大吵一架,气头上给武翰祥打了电话。武翰祥等这个机会不是一天两天,今天一大早便带着林飒过来收东西。
具体吵了什么,谁也说不清。
陈凯文听来的八卦是:起因是个叫艾米的女孩。他们学校小有名气的富二代,还是个小团体的头头,黄小栋最近跟她走得挺近。
黄小栋住在他们家,陈凯文也就稍微多留意些,怕他惹麻烦,黄成栋还得麻烦刘女士。至于消息是真是假,他不负责。朝朝更无所谓,听一耳朵就算了。
武翰祥来时心情不错,“麻烦你们了”说得格外热络。
至少现在,他看黄小栋哪儿都不顺眼。普通家庭出身已经不加分,偏偏这小子还惦记他闺女。
武丹丹本人一直没露面。黄成栋进进出出帮着搬,东西搬完,还站在门口跟人挥了挥手。
武丹丹是自己要走,合同也是武翰祥主动终止的。刘若瑜既没食言,也不用赔违约金,平白少了一个寄宿生、少了一份操心的事,心里当然高兴。
只是当着黄成栋,她没把这份高兴表现得太明显。
“黄成栋,有件事提前跟你说一声。”
黄成栋边切菜边问:“他刘姨,什么事?你说。”
“你儿子的合同到这个学期结束。”刘若瑜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起了话头,“春季我不续了。”
菜刀停了。
“他刘姨,你不做了?”
“不做了。”
“是不是你现在工作忙,实验室那边顾不过来?”黄成栋马上替她找起了解决办法,“这你不用担心,你忙你的,我白天在安德鲁那点活儿也不耽误。饭我做,屋子我收拾,你自己看,这几个月家里什么时候乱过?”
“是没乱。”
“就是嘛。”黄成栋又笑起来,“剩下那些小事,凯文也都能干。那孩子什么都能跟着帮忙,我跟他俩人把家里照顾好,保证不耽误你工作。”
刘若瑜知道黄成栋没别的意思,却还是被这句话刺得耳朵疼,“你这话倒是说到点儿上了。”
“哪句?”
“你的孩子是孩子。”刘若瑜严肃地看着他,“我的孩子,也是孩子。”
“不是,他刘姨,我也没拿凯文当外人——”
“跟拿不拿他当外人没关系。小栋的生活,你这个当爹的样样操心,生怕他过得不好。凯文也才二十,没比小栋大多少。他不光早就能照顾自己,还一直在帮我照顾这一屋子的人和事。”
“你刚才说得没错,他能干,什么都会,里里外外能帮我把一个家撑起来。”刘若瑜说得既欣慰又心酸,“可他能,是他懂事。不能因为他懂事,咱们就都用顺手了,觉得什么事都该找他。”
黄成栋赶忙摆手解释:“他刘姨,你误会了。我没这意思,我能干的都是我干的,我可没使唤他。我不太懂的,才麻烦他搭把手。”
“我没说你没干。”刘若瑜把话截回来,“我说的是,我不干了。”
“以前我是没办法,才让他跟我一起撑。现在我有工作了,家里不用再靠寄宿家庭挣钱。我还让自己的儿子天天操心别人家的孩子,我图什么?”
黄成栋这回没法再往下劝了。
当初……装晕、耍赖,软的硬的,他什么办法都用过。刘若瑜最后到底收下了武丹丹,答应的事一样没少做。
如今是武丹丹自己要走,不是她往外赶,他翻不出旧账。
小栋这边也一样。合同履行到学期结束,留给他们找新住处的时间足够,她哪一点都不理亏。
何况几个月住下来,父子俩在这里过得挺好。
刘若瑜态度不好的时候是多,可她除了林朝,对谁都这样,他早摸清了,没往心里去。小栋的吃住没受过亏待,他自己后来跟着儿子住进来,刘若瑜也没赶。
同一个屋檐下过了这么久,再生分也混熟了。
现在让他再拿装晕、威胁那一套对付刘若瑜,他自己都张不开嘴,也没那个道理。
“行。”黄成栋认了,“那就住到期末。我提前开始找房子,找到合适的,我们提前搬。”
“合同到哪天,你们就能住到哪天,不用急着搬。”反正都要走了,刘若瑜客气提醒一句,“慢慢找,别为了赶时间找个不靠谱的地方。”
“知道。”
黄成栋重新拿起菜刀,切了两下,又冒出一句:“他刘姨,凯文这孩子是真能干,也是真懂事。”
“老黄,那我问你一句。”刘若瑜没被这句夸奖带过去,她知道已经没用了,但就想问个清楚,“你跟他也相处这么久了,当初那件事,真全是我儿子的错吗?”
黄成栋知道她想问什么。刚夸完人家的儿子,再想想当初……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那时候我是真生气。他把我们爷俩扔加油站,我见着他,当然想找他算账。”
“你介绍家里房子的时候,指了他的房间。家里只剩小栋一个寄宿生,他进门那么熟练……后来你一雨伞抡下来,我也明白了——那是你儿子。丹丹又正好想住进来,我才临时动了……私了的心思。”
他这次把账算得明白:“凯文确实先问过我,说来美国的人都想去看看,问我们去不去。要是想去,他可以带我们去。”
“地方是小栋吵着要去的,我也同意了。第二天起晚,是我的疏忽。凯文把我们扔半路,确实做得不对。可除了这一件,别的不能都算他头上。”
如今再回头看,除了当时着急那一下,小栋上学的事,中介给解决了,他还借着这件事让丹丹如愿了。既没真吃亏,想办的事都成了。
再说,小栋还得在美国继续读书,未来……还说不好要不要留在美国。他这个当爹的,英语都说不了。他刘姨现在可是有大本事了,朝朝爸妈更不是一般人,随便搭把手,就能把他刘姨拉拔起来。
就算搬走了,也不是这辈子都不往来了。往后保不齐还有求到人家的时候。
现在松口承认几句,既不掉块肉,又能给他刘姨卖个好,哪头都不耽误。
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嘛。
“出门在外,谁还碰不上个揽客的?人家吃的就是这碗饭。在美国,赌场合法,挣点小费也合法。跟那些追着人非要给擦鞋的比,没有连问一嘴都算罪过的道理。人家有嘴,我也有脑子,最后拿主意的是我。”
“凯文没安坏心,带我们去的地方算不上真正的赌场,就是图个新鲜,这我都知道。”
黄成栋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要不是后来没赶上面试,其实我……玩得还挺嗨皮。去开开眼界,真挺好。”
“行。”刘若瑜满意了,“这桩旧案,今天算改判了。”
“敢情你还一直记着呢?”
“事可以过去,账不能算错。那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