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陈凯文摸索出了一套流程。
夜里等刘若瑜房间的灯灭了,他从朝朝的窗户爬进去。第二天赶在刘若瑜起床之前,再原路下来,把梯子收回杂物间。
梯脚上蹭的草屑,每次都被他抹得干干净净。
声控灯成了他每晚的背景音。
一开始还怕弄出动静。几趟下来,哪一级梯子有点晃、斜顶上哪块地方最好踩,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准。
刘女士还是低估了陈凯文的底线,防住了走廊,没防住后院。
他邀功似的将这套流程向朝朝汇报,说自己现在上下屋顶的技术,比院子里天天触发声控灯的鸟还熟练。
朝朝只回了他一句:“鸟至少没有作案工具。”
他离《陈暮暮转正之后的快乐生活》,只差最后那么一点。
每回眼看就要再往前一步,他一激动,身体便跟着绷紧,伤口也被扯得发疼。
他“嘶”一声,朝朝的手便把他按回去。
这几天,他已经被按回去过很多次。
但也没全按住。
该探索的,已经探索得七七八八。每天夜里那点进展,都够他白天回味一整天。
除了绷带底下那一块,朝朝对他已经没有多少陌生的地方。陈凯文也已经知道,怎么只用那只完好的手,让朝朝快乐。
周六早上,他照旧赶在刘若瑜起床之前溜回自己房间。吃过早饭,再光明正大地从门进去。
白天不受门禁限制。
两个人说好十一点去吃海底捞。离出门还有一会儿,陈凯文靠在朝朝床上玩手机。
朝朝坐在书桌前,看SCOr秋季试奏的资料。她的手机铃响,屏幕上显示:Julian Shen。
“喂?”
Julian:“Audrey,我到了。是这栋白色房子吗?”
朝朝:“对。你别按门铃。沿着车道往里开,从侧面绕到后院。”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是秘密接头吗?我懂。”
朝朝可没其他意思:“你从正门进来,我家人肯定要请你坐,再倒水、问学校。两分钟能办完的事,会拖成半小时。”
Julian:“明白。后院见。”
电话还没挂,陈凯文已经坐直了。等朝朝放下手机,他人早就站到了书桌旁。
“谁是Audrey?”
“我。”
“你什么时候叫这个名字了?”
“小学的时候,外婆给我起的,学校里用的英文名。家里没人这么叫。”
陈凯文眉头皱起来,像她背着他藏了个名字:“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是我同学。哪天带你去学校听课,教授点名的时候,你也跟着叫,让你过过瘾,行不行?”
“我才不叫。”陈凯文对这个谁都能叫的名字迅速失去兴趣,“学校里一群人都能叫,有什么特别?我就叫朝朝。但陪你上课,我去。”
“那你问半天?”
“我女朋友的事,当然要全方位了解。”
“现在了解了?”
“还行。”陈凯文显然还没问够,“谁来了?”
“来还帽子的同学。”
枪击案那天,朝朝开着借来的卡罗拉去找陈凯文。路上嫌棒球帽碍事,随手摘下来,放在副驾上。
后来去斯坦福还车,车主临时被教授叫去办公室,只好托朋友过来拿钥匙。
来的人就是Julian。
他父亲是华人,母亲是美国人,从小在加州长大,中文说得很流利。性格热情,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那天,他从音乐楼过来,拎着自己的大提琴盒。
朝朝多问了一句,才知道两个人都准备报名SCOr的秋季试奏。她拉小提琴,他拉大提琴,两个人顺便留了联系方式,约好谁先拿到试奏曲目,就给对方发一份。
朝朝晚上回到家,才发现陈凯文给她买的棒球帽不见了。
她给Julian发了消息。
Julian在副驾驶座椅旁边的缝隙里找到了帽子,替她收好了。
他这几天确实有分级考试。没时间送,是真的;故意等到周末再送,也是真的。
Julian见到朝朝的第一眼,就觉得天使降临,丘比特也跟着手痒了。
电话里的声音明明已经给过答案,陈凯文非要再问一遍:“男同学?”
“嗯。”
“帽子怎么在他手里?”
“之前不是和你说了?”
“想起来了。他要待多久?”
“还一顶帽子,也就两分钟。”
他只是随口问问,他可是正牌男友,不至于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没过一会儿,后院传来汽车引擎声。
陈凯文对这个声音熟,刚才还十分自信的正牌男友立刻走到窗边。
一辆福特野马停在后院。
Ford Mustang GT。
磁灰。
车不错。
从车上下来的人,不怎么样。
Julian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眉骨深,鼻梁高,混血轮廓很明显。一身美式休闲装,笑起来一口白牙,一看就是在阳光底下长大的。
陈凯文隔着二楼窗户,很客观地看了两眼。
长得还行。
比他差点。
Julian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朝朝。
“帽子在里面。我替你洗过了,没敢烘干,怕变形。”
朝朝接过纸袋,手指在袋子口停了一下。
她其实更想拿回来自己洗。帽子虽然不贵,却是陈凯文买给她的,她难免怕洗坏了。
她把帽子拿出来,捏了捏帽檐,又里外看了一遍。没褪色变形,确实洗得很小心。
她心里介意归介意,人家的一片好意也得领。
“谢谢,麻烦你了。”
Julian笑问:“下午SCOr有招新说明会,后面还有一场开放排练。我正好要去,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了。”朝朝干脆拒绝,“我中午和男朋友约了吃饭,下午也有安排。”
Julian和朝朝一样的年纪,还不太会藏情绪,那点失望明明白白地露了出来:“你有男朋友?”
朝朝客气一句:“嗯。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热情:“确实不巧。不过我从朋友那里拿到了上次的演出册,还有一份这学期可能会用的曲目单。你要不要先看看?”
“这么快就拿到了?我想看,谢谢你。”
Julian走到副驾驶旁边,拉开车门,俯身进去拿东西。
朝朝站在旁边等。
他拿出一本演出册和几页装订好的曲目单,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朝朝看。
“这首你熟吗?”
朝朝往前一步。
Julian一只手扶着车门,身体正好挡住了她大半边。
陈凯文从二楼看过去,根本看不见那几页纸。
他只看见Julian拉开了副驾驶车门,朝朝也跟着凑了过去。隔着Julian的身体,两个人像是越站越近。
陈凯文刚才还觉得那辆野马不错,此刻连敞开的车门都看不顺眼了。
她要上车?!
周末、专程、单独、副驾驶——这一套在美国是什么意思,陈凯文心里门儿清。
他作为正经男友,对朝朝毫无保留,浑身上下都让朝朝摸熟了。都这样了,她还要上别人的副驾?
还是一辆他很想要的野马。
陈凯文脑子一热,推开窗户,一条腿跨出去,冲楼下大喊一声:“林朝朝!你敢上他的车,我就跳下去!”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栋房子都听见了。
黄成栋端着一盘小番茄从厨房出来,正准备给儿子送到房间去,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扣地上。
黄小栋赶忙出来看热闹,想等武丹丹回来讲给她听。心里还羡慕陈凯文,还是人家进展得快。他和武丹丹到底算不算谈恋爱,他自己都不知道。
刘若瑜眼前一黑,房门“哐”地拉开,冲到走廊,张嘴就是一句:“陈凯文!你作死啊!”
院子里,朝朝仰头看见陈凯文半个身子挂在窗户外,一脸悲壮,像要以身殉情,又像要把自己气死了。
朝朝算了一下那个高度。
二楼,窗户下面还有一层厨房斜顶垫着。真跳,崴个脚顶天了,想伤得严重点都难。何况,他每天爬上爬下,熟着呢。
这算是个什么威胁?
可如果运气不好,伤口重新裂开,要再去急诊缝一次。
“我不上车,只是在看曲目单。”朝朝先让他安心,“你把腿收回去。”
他脸上的悲壮立刻松动了:“真的?”
“我干嘛要骗你?”
陈凯文麻溜儿把腿收回来,动作快得一点都不像准备跳楼。
刘若瑜走到门口,朝朝的房门没关,正好看见收腿这一幕。
“陈凯文!你还要不要脸?”
陈凯文没回头,还盯着楼下:“妈,现在不是要脸的时候。我这谈判呢。”
“你管趴人姑娘窗户上喊跳楼叫谈判?”刘若瑜都快臊死了。
“非常规谈判。”
“你这叫趴窗户撒泼!”
“效果达到了就行。”陈凯文朝她摆了摆手,“你快下去帮我盯着点,看看他是不是还想让朝朝上车。我眼睛跟这儿离不开。”
刘若瑜一时连火都忘了发,指了指自己:“我?帮你盯着?”
陈凯文以为她没听懂,认真解释:“你角度不一样,楼下看得清楚。”
刘若瑜闭了闭眼。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我没那闲工夫跟着你一块儿现眼。甭跟人说我是你妈,我不认识你。”
说完转身就走,“哐”一声关上了她的房门。
陈凯文对刘女士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行为十分失望。一点儿也指望不上,还是得靠自己继续趴窗户。
院子里,朝朝已经重新低头看起了曲目单。
两个人刚说了一句,楼上又传来陈凯文的声音:
“朝朝——你们说什么呢——?大点声——!”
朝朝深吸一口气,把一句话拆开,隔着院子大声往楼上送:
“他——问——我——下午去不去——开放排练——!他——拉大提琴——!我们——准备参加同一个社团的试奏——!”
陈凯文追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去——!中午——要跟我男朋友——吃海底捞——!”
“你男朋友——是谁——?”
朝朝懂了,继续扯嗓子:
“陈——凯——文——!”
陈凯文舒坦了。
“听见了——!你们接着说——保持这个音量——!”
Julian倒是配合。他把曲目单递给朝朝,同样扬起声音:
“Audrey——我把曲目单留给你——!试奏的时候见——?”
“好——试奏见——!”
楼上的声音比院子里的回响还快:
“最后一句——不用喊这么大声——!”
朝朝:“……”
Julian实在忍不住了,大笑出声。
朝朝脸皮厚着呢,没当回事。
她知道,爸爸给他的太少,妈妈给他的又太重。那些被迫早熟的年头,给他留下了一点迟到的孩子气,也让他喜欢明明白白的答案。
喜欢就是喜欢,选他就是选他,最好所有人都听见。
陈放要离婚,妈妈被丈夫抛弃的同时,爸爸也不要他了。偏偏刘若瑜当时已经撑得很辛苦,他只能先接住妈妈的情绪,再把自己的那份咽下去。
他拥有的太少,朝朝给他的确定感便显得异常珍贵。朝朝每一次大方的承认,都正好落在他最缺的地方,让他安心又满足。
“他从楼上看错了,以为我要上你的车。”她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带着一点拿他没办法的纵容。
Julian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楼上那位。
她明明可以不理,却站在院子里,一句一句说给男朋友听,陪他一起闹。
Audrey在Julian眼里更可爱了。
Julian暂时没有机会。
只是暂时。
在Julian看来,美国大学里的恋爱通常开始得快,结束得同样快。男朋友又不是丈夫,她今天喜欢,不代表明天不会分手。
他没打算在她有男朋友的时候做什么,也不妨碍他等她分手。反正两个人都要参加SCOr试奏,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野马开出后院,引擎声依旧好听。
朝朝拿着帽子和曲目单回到楼上。
陈凯文已经站在门里等着她。她人还没完全进门,他的问题先出来了:“那个开野马的大提琴是不是想追你?”
“人家有名字。”
“我不想记。”
“那你还记得他开的车。”
“车和人是两回事。”
朝朝把曲目单放到桌上:“他应该是有这个意思,但我已经明确告诉他,我有男朋友,还说改天介绍你给他认识。”
陈凯文脸上的不高兴已经散得快没了,嘴上还在追责:“这句话刚才怎么没喊?”
“你没问。”
“下次我没问,你也可以喊,我都想知道。”
“你还想有下次?”
“最好别有!”
陈凯文拿过那顶黑色棒球帽,里里外外看了两遍,“这个我戴。再买个新的给你戴。”
朝朝:“……”
“在别人车里住了好几天,还让别人给洗了。”陈凯文单手调大后面的搭扣,往自己头上一扣,“现在归我了。”
“随你。”
帽子的归属问题解决完,陈凯文又说:“正好,还有件事。”
“你又想作什么妖?”
“你要安慰我。”
朝朝:“……”
他这是哪里来的结论?
陈凯文见学霸一脸迷茫,用他那只好手一项项给她算:
“我今天损失惨重。第一,惊吓。第二,我妈骂我作死,整栋房子都听见了。第三,我在窗边喊那么大声,喊得我嗓子疼。”
朝朝没有半点准备认账的意思:“明明是你自己要喊的。”
“我为你喊的。”陈凯文一锤定音,“为你受的伤,当然找你安慰。这叫因果关系明确。”
朝朝这回真惊讶了。她男朋友的歪理越来越邪乎,现在都给她讲因果了:“你这因果关系是从哪学的?”
“你爸。”
朝朝:“……”
他的逻辑虽然无赖,偏偏还真有一点她爸的思路:先确定最终目的,再把中间所有动作都归进实现目的的因果链里。
她没法替她爸否认这份师承。
“你想让我怎么安慰你?”
陈凯文一时没接上。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心里那点不舒服,到了朝朝这里,总该能消下去。可她真要满足他,反而让他答不上来了。
他琢磨半天,才试探着提一个:“你给我洗头吧。”
朝朝看向他的左手:“这只也不能用了?”
“连续爬了三天梯子,超负荷工作,也需要休养。”
“你还挺会心疼它。”
“我现在就剩这一只好手,为了你也得珍惜。”
朝朝把资料和手机往床上一扔:“行。洗头是吧?陈凯文,你别后悔就行。”
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陈凯文反而不踏实了。他盯着朝朝脸上的笑,声音都带着小心翼翼:“你准备怎么洗?”
“正常洗。”
“你这个表情,不像正常。”
“不是要特权?”
“要。”陈凯文顿了顿,底气没刚才那么足了,“洗头而已,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