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馄饨。
汤上飘着紫菜、虾皮,给他放了一大把香菜,馄饨都被盖住了。
陈凯文用勺子扒拉好几下,他说多放,也不是这个多法儿,刘女士真不是故意的吗?
刘若瑜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用怀疑,和你想的一样。”
陈凯文看着一层的香菜,有一瞬间,笑得很满足:“妈,今天这个香菜量,态度很好。”
刘若瑜把醋往他面前一推:“你胳膊受伤,嘴又没受伤,少说两句不影响恢复。”
“我看看虾仁。”他捞起一个,咬了半口,“你这馄饨包得,比我伤得还实在。”
“那你使劲吃,别亏了。”刘若瑜又转身给朝朝添了半勺汤,“朝朝,尝尝淡不淡。”
饭后,趁着刘若瑜去收拾碗筷的空档,陈凯文看了眼墙上的钟,去拉朝朝的手:“走了。”
“去哪儿?”
“我房间,你答应我的。”
灯打开。
一张床,深棕色的床上用品,叠得整齐。
一张电脑桌,黑色的主机,黑色的屏幕,黑色的椅子。
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报,没有球星,没有照片。书包挂在椅背上,衣柜关着。
整个房间最扎眼的,是床头那一团黄。小黄人Kevin,坐在枕头上,面朝房门,像给他看门的。
朝朝认得它,随手薅来的礼物,被他摆在床头,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当时只觉得省事,却没想到,会让他这么喜欢。
陈凯文跟进来,带上门,开始尽地主之谊。
“这是床。”
“这是电脑。”
第三句没了。
他环视一圈,总不能介绍Kevin吧。
“我这房间……”他替自己的房间尴尬,“以前没觉得,你一进来,怎么跟毛坯房一样。”
“挺干净的。”
“这叫优点吗?”
“我说算就算。”
“回头我买点东西。”他补救得很快,“你喜欢什么颜色?”
“干嘛问我?”
“你不是要来吗?”
说完,他又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太对:“我是说,你以后偶尔过来,不能每次都让你看毛坯。”
朝朝抱着Kevin坐到床边:“你平时在家玩什么?”
“打游戏。”
“不打游戏呢?”
“吃零食。”
朝朝:“……”
这算什么爱好?
“还有呢?”
陈凯文想不出来:“还有……打工。”
“不打工呢?”
“跟朋友聚聚,偶尔。”
“然后呢?”
“然后?”他认真回忆了一遍自己的日程,“没了。”
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房间里没有一样“没用但喜欢”的东西。他的时间只有两个去向:换成钱,或者消磨掉。
爱好是什么?
爱好是一个人对自己好的方式。
能填满时间和让自己高兴,不是一回事。一个榴莲可以买一百个鸡蛋,但是人难过的时候,不可能吃一百个鸡蛋。
他没有真正让自己高兴的方式。他过得好简单,简单到不像个会开心的人。她没来之前,他就是这么生活的吗?
带她看日落,给她买礼物,找机会和她聊天,计划拉斯维加斯,盘算怎么赚钱,接送她上学,又惦记什么时候能转正。
那些新东西,全叫朝朝。
他想当暮暮。
她来了以后,他才对明天有了具体的期待。
朝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陈凯文不知道自己刚被人从头到脚读完了一遍。他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往下一沉。
星星:“宿主,目标心率一百一十二,持续上升。需要星星回避吗?”
朝朝:“用不着你的时候,你可以自觉去休眠。”
星星:“好嘞。接下来肯定要打码,星星还是个孩子呢。”
陈凯文觉得朝朝怀里的Kevin笑得可真碍眼:“你能不能别一直抱它?它待遇已经够好了。”
“送给你了,我抱一下都不行?”
“手。”陈凯文伸出好的那只,“今天握了一天,习惯了。”
朝朝把手给他。他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捏完了,又从头捏。
“朝朝。”
“嗯。”
“今天……”
她等着了半天,“今天”后面,什么都没接上来。
白天在外面,他可以贫。可现在,她坐在他的床上,只有他们俩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他不会说了。
那他就不说了,一把将Kevin从她怀里拽出来,扔到旁边。
低头吻了上去。
和白天那个不一样。那个是吓出来的。现在,他要亲自己的女朋友。
他那只好手从她的手背,挪到她的腰侧。
挪一寸,停一停。
每停一下,都是在问:可以吗?
她没躲,他就再挪一寸,两个人的身体就隔着两层T恤。
陈凯文稍稍退开,去看她的眼睛。朝朝伸手搂住他,把刚刚拉开的距离又拉了回去。
“看什么?”
“看你喜欢不喜欢。”
“你想亲我,想抱我,我都不讨厌。因为,我也想亲你,想抱你。”
第一次被人肯定的陈凯文没再犹豫,少年没有技巧,只会用力。
换气的时候,他睁开眼。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脸颊浮着一层被他亲出来的红晕。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朝朝。现在的模样,是被他弄出来的。他心里那点火,烧得更厉害了。
他想碰她。
这个念头一起来,浑身的血就往一处跑。
他把人往怀里抱,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吊着的那只胳膊也和一片柔软挤在一起。
朝朝感觉到有个东西,隔着衣服,戳到她了。
又硬又烫。
二十岁的男孩子,身体一向比脑子积极,她很努力在忍笑。
陈凯文刚才还不老实的那只手,不敢再动了。
他腾地往后撤了半个身子,伸手在床上胡乱一抓,捞到Kevin,一把按在自己脸上,让他缓缓。
小黄人贱兮兮地替他面对了这个世界。
“噗。”朝朝又被他可爱到了,忍不住笑出声。
“别笑。”Kevin后面传出闷闷的声音,“正常现象,生理性的,你别多想。”
他没想进展得这么快,今天才正式在一起,他怕吓到她。
“我没多想。”朝朝把小黄人从他脸上摘下来。
她看着他那副又懊恼又想表现得成熟的神情,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你现在是伤患。”她故作遗憾地摇摇头,“真可惜。”
陈凯文:“……”
这声“可惜”,比五块玻璃都疼。
他现在可是陈暮暮。转正第一天,因公负伤,原地停赛。
“拆线,是不是七天?”
“你妈说的,你不信?”
“我恢复快。”他不死心,“取玻璃的时候,医生不是夸我了?”
“夸你血止得快?”
“那不就是恢复快。”
朝朝把Kevin塞回他怀里:“先养伤吧你,也不怕把线崩了?”
他决定去冲个冷水澡,不行,医生说的,二十四小时不能沾水。
老天爷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他留。
他把脸埋进朝朝的肩窝里:“你别动,我过会儿就好。你明天还来吗?”
“来,伤好之前你有特权。”
伤不好也行。
缓过来,他先把手机递给她:“帮我拍张照。”
“拍什么?记录你英勇负伤的形象?”
“合影。”他把吊带往镜头前摆了摆,“转正纪念照,带工伤的那种。”
朝朝举起手机,他把Kevin也薅进画面里,这样看起来,特别像一家三口。
咔嚓。
“帮我设成壁纸,我单手不方便。”
他那只手刚才在她腰上可灵活得很。朝朝没拆穿,替他设置好了。
手机屏幕一亮,时间跳出来:九点四十。
陈凯文早有准备。
他的抗辩词都想好了:规矩写的是他不进朝朝的房门,可没说不许朝朝来找他,他妈要是敢来敲门,他肯定要据理力争。
九点四十五,有人拧门把手,没拧开。
紧接着,刘若瑜敲响房门:“儿子,妈有事和你说,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