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朝朝下楼,闻到的是粥香。
小米南瓜粥,电饭煲头天夜里预约的;两屉包子冒着热气,刘若瑜蒸之前在底下垫了白菜叶,讲究;煎蛋一盘,边上焦脆;一碟自己腌的八宝菜,一碟酱瓜条。
“你妈爱吃油条,这边没有。”刘若瑜给她盛了碗粥,“那玩意儿家里弄不了。想吃带你去华人区,有家早点铺子,老板和我们是老乡,做得不错。”
“这已经很好了,肉包子比油条好吃多了。”朝朝捧起碗,粥熬得开了花,米油浮在上面一层。
陈凯文下楼的时候,是这栋房子里最精神抖擞的一个。发型打理过,T恤是新的,连拖鞋都换了双干净的。
就是那俩黑眼圈,把“精神”两个字出卖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在楼梯拐角,看到了坐在餐桌前的朝朝。
一身杏色连衣裙,简单圆领,直身剪裁,垂在她身上,哪儿都不多,哪儿都不少。
头发一半挽成一个松松的团,剩下那一半披在肩头,带着微卷的弧线。
加州的晨光从餐厅的窗户进来,落在杏色的裙子上,落在肩头的卷发上,落在她捧着粥碗的手上。
从碗口升起的一缕缕热气,在光里都带着浅白。看得陈凯文只有一个念头,橙子树能不能再争口气,他想给她摘果子。
“下来吃早饭。”朝朝调侃了句,“站那儿收门票吗?”
陈凯文赶紧把拍完照片的手机塞回兜里,耳根一热,装作检查楼梯扶手:“这螺丝有点松,回头我紧紧。”
他走过去,特意拿着碗,去她旁边坐下,声音不觉放轻了:“昨晚睡得好吗?床垫行不行?”
那个音量、那个语速,和他平时那副贫嘴完全是两套系统。
朝朝发现,她的耳朵喜欢他这样说话,他唱歌一定很好听。
她居然真的是个声控?!
“挺好的。你没睡好?”
“我?我睡得可好了。”
“不信。你的黑眼圈出卖了你。”
陈凯文伸手想挡眼睛,动作到一半,改成若无其事地扶额头:“遗传。我妈也有,显我眼睛大。”
朝朝:“……”
他说的那个……是不是应该叫卧蚕?
“你昨晚几点睡?”刘若瑜又拌了个小菜端出来,正好路过楼梯,“眼圈黑得跟被人打了一拳。”
陈凯文也是张嘴就来:“因为时差。”
“你倒什么时差?你又没上飞机。”
“……我在共情朝朝。”
朝朝差点把粥喷出来,早上看到睡前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十二点四十七。这时差,是不是共情过头了。
她没拆穿,只是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牛奶,拿到他面前。
“补觉不如补钙。”
陈凯文看着杯壁上,有她指尖碰过的一小片雾气。
“你不喜欢喝?”
“我喝粥就够了。黑眼圈都没昨天帅了。”
他听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比单纯夸他帅还厉害。
她在关心他?
她开始关心他了。
他捧起牛奶,装得若无其事,两口就干完了。
“嗯。”
朝朝没懂:“嗯?”
“以后早点睡。”他坚决不要黑眼圈,“今晚八点睡。”
“八点?!”
倒也不用这么早。
“七点半!”他咬牙加码,“明天你再看,还你一个巅峰状态。”
“行。”朝朝还挺喜欢他这种调调,“那明天早上,我验收。”
验收?!
明天早上,她会专门看他。
这算什么?算约会预告?
刘若瑜又把刚煎好的鸡蛋放到桌上,她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和朝朝吃那点,都不够他塞牙缝。
“你还有脸说?我让你早点睡,你什么时候听过?”
陈凯文面不改色:“情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是我妈。”
“……”
“朝朝是朝朝。”
刘若瑜眯起眼,她怎么觉得这话哪儿怪怪的?
不对,怪什么呀。她心里门儿清。
她儿子那点心思,从机场自报家门叫陈暮,就开始裸奔了。今天一大早焕然一新。她是当妈的,又是医生出身的,什么症状看不出来?
这少男心,看得她又好笑又无奈。
她低头喝了口粥,心里的账本自己翻开了。
要说朝朝这孩子,和昕昕那么像,她是真喜欢。漂亮、懂事、嘴甜、成绩拔尖,哪个当妈的不稀罕?
可正因为稀罕,她心里才发虚。
朝朝可是从清华附小一路卷到斯坦福,音乐、体育都拿满分。
安德鲁一个语言大学,有语言中心,有双录取渠道,说得好听点叫国际友好,直白点,那就是个预科。
林正声是什么样?
她听昕昕说,即使离婚了,对她们母女,从来没一句拒绝的话,向来说到做到。前夫和爸爸,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真算不错了。
陈放又是什么样?
那就是个老王八蛋!根本不管他们娘俩的死活。生意做那么大,就给那么点抚养费,都不够生活的。
哎。
哪怕,她还是以前那个脑外一把刀,现在努努力能升到脑外大主任了吧。那时候,她还能安慰自己,至少她这个当阿姨的,能帮得上朝朝,也算是个人脉,不算给儿子拖后腿。
可她没办法,海淀那是鸡娃天花板,他儿子就学习不随她,气死她也没办法,没出路的。
更要命的是,昕昕是把女儿托付给她的。刚和好,疙瘩才解开。要是她儿子这时候扑上去追人家闺女——昕昕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刘若瑜安的什么心?
不行。这个想都不能想。
可拦,怎么拦?她当年认准了陈放,昕昕拦过,亲爹妈拦过,谁拦住了?她儿子……她拦得住吗?
挑明?跟儿子说“你配不上人家”?
毕竟是亲儿子,她……舍不得。
就剩一条路了。
装不知道。
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折腾。她只要看好了他,别让这小子闹出格就行。等朝朝不喜欢,拒绝他,就老实了。
她夹了口八宝菜,嚼着嚼着,眼睛不受控制地又瞟了一眼——她儿子正偷看朝朝,被抓包,低头数包子褶。
朝朝嘲笑他,还用筷子敲他头。
刘若瑜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真成了呢?
少男少女坐一块儿,还真挺——
打住!
她把这个念头按碗里,想什么呢?人家什么条件,快吃你的饭吧刘若瑜。
手机忽然震动,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