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怀

雅士林官房内，暮色透过窗棂漫进来，将聂怀桑的影子拓在案几上。他倚着矮脚四方桌，陨铁折扇在掌心轻旋，扇尖垂落的流苏晃出细碎银芒，人却敛眉沉思许久。

侍立一旁的心腹门生眼梢偷瞥宗主凝思的侧脸，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轻得发颤：

门生“宗主，江宗主与欧阳宗主已然离去，咱们……是否也该……”

话尾的犹豫被暮色吞了半截。

聂怀桑缓缓摇头，指尖抵着扇骨，偏过脸去，唇瓣几不可察地动着，将心意裹在极低的气音里，送进门生耳中。

门生瞳孔骤缩，惊色在眼底晃了晃，又迅速压下去，迟疑半响，才哑着嗓子问：

门生“宗主当真要行此险招？”

聂怀桑颔了颔首，指尖叩了叩桌沿：

怀桑“速去速回，转告常叔，此事须得做得天衣无缝，半点纰漏都担不起。”

门生挺直脊背，声音里染了决绝：

门生“宗主放心，属下定会办妥，绝不辱命！”

说罢转身疾走，衣袂带起的风掀动案上茶烟，晃得他背影愈发沉肃。

待脚步声远了，聂怀桑才又摸上陨铁折扇，指腹碾过扇面上的暗纹，似在与旧友私语：

怀桑“魏兄，怀桑纵是拼尽全力，也难测其中凶吉，只盼你福大命大，能熬过这一劫……”

尾音消散在暮色里，像一片飘进泥沼的柳絮。

聂婉儿“小叔叔——”

聂婉儿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轻得像怕惊落檐角的夜露。

聂怀桑忙将人让进屋内，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都带了颤：

怀桑“婉儿，你二哥……可有动静？”

聂婉儿轻轻摇头，眼睫扑簌簌颤着：

聂婉儿“二哥仍在密室里，婉儿怕扰了他，连步子都不敢迈重些……”

聂怀桑长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聂怀桑长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扇坠：

怀桑“祸不单行啊……你二哥这一劫，怕是只能靠他自己闯了。姑苏蓝氏如今……哎，风雨飘摇，竟成了这副境地。”

沉默半晌，聂怀桑复又开口，声音里裹着霜：

怀桑“婉儿，你守在寒室，一步都别离开。你二哥但凡有半点动静，立刻来报。”

聂婉儿忙不迭点头应下。寒室隔间的密室里，蓝曦臣跏趺而坐，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珈蓝诀的韵律，可杂念却像挣断缰绳的野马，怎么也收不住。

任他如何强摄心神，观音庙的画面仍不受控地涌来——聂明玦的刀灵戾啸如冰锥扎耳，金光瑶的惨叫绞着血沫子撞进心底，连他跪在自己脚边泣血忏悔的温度，都透过记忆灼得掌心发疼。

密室的寒气渗进骨缝，蓝曦臣却浑身发烫，冷汗顺着下颌砸在青砖上。眼前画面陡然一转，金光瑶浑身是血的脸猛地撞进来，那般狰狞，却又带着他熟悉的乞怜。

蓝曦臣“阿瑶！”

蓝曦臣脱口惊呼，可话音未落，便觉胸口被一股大力猛推，剧痛像炸雷劈开胸腔，一口淤血夺口而出，溅在膝前的砖上，红得刺目。

蓝曦臣抚着心口，单膝撑地，喘息声像破了洞的风箱。恍惚间，碧灵湖的画面又恶狠狠地撞进来——魏无羡那时的眼神，像淬了霜的刀，喝声震得耳鼓发懵；化丹手的剧痛明明隔了数年，此刻却像有无数细针在经脉里乱刺，连他喊“兄长”时的决绝与愤怒，都带着割肉般的疼。

就在意识要被痛苦溺毙时，心底突然有雷光劈下——像是被人猛拍了一记天灵盖，蓝曦臣骤然清醒。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蓝曦臣“原来……竟是我作茧自缚。阿瑶推我，是要我活着；阿羡为蓝氏、为爱人，甚至为救我，都能舍了性命……可我呢？我竟为了心魔，把蓝氏扔给忘机独自苦撑，甚至想随阿瑶而去……何其荒唐！”

蓝曦臣“我蓝涣，身为家主，竟因这点心魔，将全族抛却！让忘机孤身撑着摇摇欲坠的蓝氏，甚至妄图追随阿瑶而去……可笑！实在可笑！如今阿羡生死不明，忘机他……我还有何颜面执掌家主之位？又有何颜面立于仙门之中！” 。

他絮絮叨叨地骂着，指节抵着眉心，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打湿了衣襟上的卷云纹，哭声哽在喉间，像被揉碎的玉磬

也不知过了多久，密室里的浊气慢慢沉淀，像被夜露洗过的竹影，终于静了下来。青砖上的血渍凝得发黑，像块化不开的墨。

蓝曦臣终于止住哭，重新阖目打坐，呼吸慢慢匀净，像一汪被风吹平的潭水。

时光像漏壶里的沙，静静流淌。待暗夜褪尽，黎明的光终于从窗缝里探进来，怯生生地吻上他的衣袂。

蓝曦臣缓缓睁眼，眸中翻江倒海已化作止水，静静映着黎明的光。

取而代之的，是释然、淡定与坚毅，如松间明月，朗照心空。

蓝曦臣仿若浴火重生，苍白面色与衣襟暗红血渍，掩不住周身清逸。神思明澈，恰似玉山巍峨，淡定从容的气度，隐有魏晋雅士之风。

聂婉儿“泽芜君可算出来了！您……可还好？”

聂婉儿守在门外，见他现身，又惊又喜，声音都带了颤。

蓝曦臣望着她紧绷的眉眼，温然一笑，眸光沁着月华般的柔：

蓝曦臣“无妨，我已无碍。”

聂婉儿定了定神，细细端详。眼前人面容依旧，可音色里的沉稳、眸光中的和煦，还有由内而外的自信坦然，像春雪消融后的青山，清朗又带着新生的劲。

她心口猛地一热，似悟到什么，眼眶倏地红了，惊喜与欣慰绞着，化作无声泪。

蓝曦臣眸中漾起宠溺，抬手轻拍她肩，笑意藏在眼角褶皱里，尽是温柔。

良久，聂婉儿揩了泪，深吸口气：

聂婉儿“小叔叔说，若泽芜君安好，有要紧事相商。”

蓝曦臣垂眸沉吟，忽而抬眼，眸中已落定星河：

蓝曦臣“你回怀桑，晚膳后到寒室找我。我更衣后，先去瞧瞧忘机与阿羡。”

“婉儿明白，这就去传话！”聂婉儿抹净泪痕，眼角还挂着喜意，轻快转身，裙裾带起的风里，都裹着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