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

连日处理后事的煎熬，强撑出来的冷静，一点点耗尽了周则衍全部的心神。深夜，他躺在那张还残留宋惋淡淡气息的双人床上，疲惫铺天盖地袭来，沉沉陷入睡眠。

再次睁开眼睛，窗外是和煦的晚风，暖融融的日光落进屋内。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正好是宋惋遭遇车祸的那一天。

周则衍心脏剧烈狂跳，他无比确信，自己真的重生了。

失而复得的狂喜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涌上来，他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驱车狂奔赶往宋惋的住处。他赶到时，宋惋正提着保温餐盒，眉眼弯弯，准备出门给他送晚饭，心里还揣着怀孕两个月那个没说出口的惊喜。

周则衍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她，将她带上车，平安驶过那条夺命的十字路口，彻底避开那场惨烈的车祸。

往后的日子，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他听见宋惋红着脸说出怀孕的消息，满心欢喜，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寸心守护着她整个孕期。十月怀胎平平安安，他们迎来了一个眉眼像宋惋的小女儿。

几年光阴缓缓流过，小家烟火融融。

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庭院微风徐徐，周则衍坐在草坪上，怀里抱着活泼爱笑的小女儿，孩子咯咯的笑声萦绕在四周。廊下，宋惋一袭长裙，安静看着父女二人，唇角带着浅浅笑意，轻声唤他：“周则衍。”

就这一声呼唤，如同碎裂镜面的第一道裂痕。

眼前温暖的庭院、嬉笑的孩童、活生生的爱人，一瞬间全部瓦解消散。

周则衍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

入目是漆黑冷清的卧室，身旁床铺空空荡荡。

没有重生，没有躲过的车祸，没有平安降生的女儿。方才那数年安稳幸福，不过是执念编织出的太过真实的幻境。宋惋，还有他们八周大的孩子，依旧永远停留在那个下雨的夜晚。

幻境有多圆满，现实就有多刺骨，更深的绝望死死压住了他。

天亮之后，周则衍外表依旧平静如常，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先回到自己父母家中，安安静静陪着家人吃饭，细细叮嘱二老保重身体，做完为人子女最后的陪伴。之后又驱车去往宋家，宽慰还沉浸悲痛里的宋惋父母，再次确认好他们往后生活保障，将宋惋该尽的孝道尽数办妥。

宋家老人满心感激，只叹他重情，谁也看不出他眼底生机已经彻底熄灭。

全部俗世牵挂都安顿完毕，他独自回到曾经和宋惋共同生活的房子。

屋里物件照旧，处处都是宋惋生活过的痕迹，却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温度。宋惋的灵魂飘荡在房间里，慌乱地围着他来回盘旋，想要阻拦，指尖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发不出半点声响。

人世间再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他全部的念想，早已随宋惋一同逝去。

寂静的房屋之中，周则衍选择追随爱人赴死。

一场以假乱真的重生幻梦，梦醒之后，他选择以死亡赴约。

生不得相守，那便黄泉同归，永不分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