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午后,城市中央的艺术书廊静得落针可闻。
夏栀抱着一本画册,静静立在落地玻璃窗边。她性子慢热恬淡,素来喜静不喜闹,待人温柔疏离,心思干净简单,二十余年人生平顺安稳,从未信过轮回宿命,只当所有相逢皆是偶然。
直到抬眼,光影深处立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身深炭色垂感休闲西装,内搭熨帖白衬衫,领口松松敞着一寸,肩线冷挺利落。褪去了商务的刻板,只剩成年男人沉淀岁月后的矜贵与禁欲。眉眼极淡,气质沉敛得过分,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热闹,唯独一身清冷。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栀心口莫名一软,陌生里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她礼貌颔首,转头继续翻书。
于她而言,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陌生人初见。
可对傅临渊来说,这一眼,是阔别整整千年的重逢。
千年前,天地清和,山河安宁。
那时的傅临渊,是镇守一方山海的上古尊神,居于青云之巅,万古孤寂,无喜无悲。岁月对他只是往复晨昏,众生枯荣,于他皆如浮尘。
直到那年春山盛绿,他下山巡察人间,遇见了居于山间灵溪畔的草木灵——夏栀。
那时的她,灵骨纯粹,心性柔软天真。
她不通世事,不晓天道规矩,每日伴山风、听溪流、守密林草木生长。初见他时,她不怕他一身神威凛冽,反倒抱着一捧刚开的嫩白花簇,好奇地凑过来,眉眼弯弯:“你是谁呀?从来没见过你。”
万古清冷的神,第一次被人间鲜活的暖意撞破心房。
往后岁岁朝夕,她成了他漫长孤寂里唯一的例外。
她会每日蹲在山阶上等他归来,给他递清甜山果;会拉着他的衣袖,让他替她挡去山间骤雨;会叽叽喳喳跟他讲花草抽芽、星河起落的细碎小事。
她慢热温顺,看似柔软,却极有韧性。
他寡言清冷,看似无情,却独独纵容她所有天真。
他们在无人的深山朝夕相伴数年,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岁岁安稳。
春日同看漫山繁花,夏夜共枕山间星河,秋夕拾叶煮茶,冬雪围炉相守。
那是傅临渊千万载神生里,唯一一段拥有温度的时光。
他本可无情无念、岁岁长生,可自从遇见她,山河无趣,岁月无欢,唯独她是人间唯一值得。
那时他曾私心里许诺,待岁岁安稳,便护她灵骨长青,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可天不遂人愿。
百年安稳转瞬即逝,上古浩劫轰然降临。
天穹开裂,烽火覆世,妖邪横行,人间生灵涂炭。天道规则崩塌,若无人献祭,三界将尽数湮灭。
而世间唯一能镇住浩劫、修补天道裂隙的,唯有至纯至善的草木灵骨。
傅临渊拼尽毕生神力镇守裂隙,一身仙骨寸寸碎裂,硬生生扛下九天惊雷,只求替她换一条生路。
可夏栀看得清楚。
他越抵抗,天道反噬越烈,苍生陨落无数,他终将力竭身死。
那晚山风泣泪,漫天星火尽数熄灭。
她站在漫天浩劫里,第一次褪去所有天真柔软,安静又坚定。
她回头看他,看那个护了她百年、宠了她百年的清冷神明,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是温柔,亦是诀别。
“傅临渊,我护你一次,护山河一次。”
不等他阻拦,她以身赴劫。
纯粹灵骨尽数燃烧,柔光漫天席卷,瞬间填补了崩塌的天道裂隙。
浩劫骤停,山河归静。
而她,神魂寸寸碎裂,化作万千细碎灵息,散落天地之间。没有轮回记忆,没有前世执念,只剩一缕残魂,被天道罚入异世人间,生生世世从头来过,永失前尘。
漫天死寂里,傅临渊跪立满目疮痍的山河,第一次尝到何为痛彻心扉。
他保住了三界苍生,却永远失去了他的小姑娘。
天道垂怜,予他最后一线选择。
舍尽神位、封尽修为、滞留凡尘夹缝,不老不死、不入轮回,可守她残魂轮转,待她千年之后,重归人间安稳一世。
他毫不犹豫应下。
自此,神明堕凡,独守空岁。
这一等,便是整整千年。
千年沧海桑田,古朝覆灭,山河易名,人间从山野荒芜变成灯火霓虹。
他看着春山再无旧绿,看着星河再无旧影,看着世人代代生死、爱恨别离。
千年里,他见过她无数次轮回擦肩。
她做过乱世柔弱孤女,流离失所;做过盛世温婉闺人,安稳一世;每一世眉眼依旧温柔,每一世,都彻底不认得他。
他不敢惊扰,不敢靠近。
只是默默护她每一世平安,替她挡灾避祸,看着她岁岁无忧、岁岁忘他。
千年执念,无人可诉,无人可解。
世人只知现世的傅临渊沉稳禁欲、淡漠疏离、万事不上心,从无软肋,从无偏爱。
无人知晓,他千年不婚不恋、独行人间,只为等一场迟来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