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锦书缓缓抬起眼眸,棕褐色的瞳孔里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可他终究沉默着,没吐露半个字。面前的萧月,是淮阳王的义女,曾经千机营的统领,现在锦澜阁的主人,朝廷的人。而他自己呢,不过是个被满门抄斩后侥幸活下来的孤儿罢了。若她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会容许自己留在锦澜阁吗?
楚锦书心中一片混乱,这世间,谁又会去在意一个已经死去之人所背负的过往呢。
萧月看着楚锦书那副纠结的模样,原本到了嘴边想问的话又被咽了回去。她起身走向酒柜,取了月桂酒,递给楚锦书一坛。
“若是过去的痛苦,为何还要执着于解开它?就不能任其随风飘散吗?”
楚锦书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随风飘散?我要是真能让过去就这么过去,那我楚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怕是永无昭雪之日喽。”
两人无言良久,只是默默地碰了碰酒壶,而后各自饮酒。
过了许久,萧月看着被孤寂笼罩的楚锦书,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帮她?”
楚锦书仰头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道:“总得有个契机撕开这无尽的黑夜吧,是谁重要吗?”
萧月凝视着眼前的楚锦书,这些时日以来,楚锦书的浪荡、不羁、自由与风雅,她都见过,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冷漠孤寂的模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楚锦书,我带你去骑马。”说罢,她拉起他就往马厩去,牵出两匹马就出了锦澜阁。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再加上今日人们都聚集在大理寺门前,他们策马朝着城外西郊飞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吹散了一切阴霾。当漫无目的地跑了一阵后,马儿停在了山上。两人下马,在这里能俯瞰整个皇都的景致。
他们并肩站着,山脚下的皇都被雾霭所笼罩,不过一会儿,雾便被风吹散了,护城河也清晰可见。
楚锦书忽然拉过萧月,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萧月头上,声音闷闷地说:“萧月,谢谢你。”萧月隔着衣物感受到楚锦书的心跳,还有耳畔传来的温热气息,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萧月如同被雷击中一般,身体瞬间僵住。从小到大,她习惯独自在暗夜里行走,用冷酷作为面具隔绝外界,这也是一种对自己的保护。突然面对这样热烈的拥抱和直白的感谢,她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一把推开楚锦书,神情复杂地说道:“楚锦书,这知心姐姐的角色我可不演了,你自己慢慢消化吧。”然后转身迅速上马,匆忙逃离。
楚锦书看着萧月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原来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萧月也有惊慌失措、像个普通小女孩的一面。温暖从他的手心蔓延至心底,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
此时的萧月按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暗暗责骂自己:“萧月啊萧月,不过就是一个拥抱而已,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跑什么跑呀。”
等楚锦书再回到锦澜阁时,萧月早已躲去了淮阳王府,还让竹青有事去王府汇报。这让竹青一头雾水,主子不是一直不喜欢回王府的吗?
大理寺里,深夜时分,苏裕把那张沾满血迹的状纸铺展在檀木案上。他想起了白天那个倔强的女子,即便双膝都已经血肉模糊,仍然紧攥着状纸嘶喊:“丰州州府赵坤,贪赃枉法,贪墨修整河堤的钱款,被我父亲反对后排除异己,纵凶屠杀我满门!”她被拖走后的凄厉喊声还在耳畔回响。
苏裕思索着赵坤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即便在皇都,淮阳王和国舅明争暗斗,但也没有人敢害死一百多条人命,这赵坤虽是国舅的侄子,但也太过肆无忌惮了。
白天的时候,刑部侍郎赵权已经派人来找过苏裕,想让他把袁晓晓交出去处理,被他拒绝了。明天早朝,刑部必定会插手进来,这案子还能否由大理寺查办就看今晚了。
白天他已经把袁晓晓单独收押,并派人暗中保护。出了大牢,苏裕重新审视了一遍朝中的局势,就立即向萧凌借调了千机营的几个人带着仵作赶往丰州抓人。
深夜,大理寺内灯火通明,苏裕翻找出这些年丰州呈报的所有案子,核对着袁晓晓交出的关于河堤修缮银两数目的记录,还有这些年丰州上报的税负账目,一直忙到清晨。他把厚厚的一摞证据推给主簿,“赶紧誊抄两份,速度要快,一份抄完立刻送到御史台,一份送往左丞相那里,原件我带去早朝。”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捕快就把誊抄好的证据送到各个地方去了。
苏裕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整理好衣袍准备上朝。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刑部尚书带着皇帝的谕旨来了:“命令大理寺即刻停止审理丰州驻军将领一案,移交刑部。”苏裕看着诏书冷笑一声,握紧了袖子里昨夜匿名送来的密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丰州百姓联名的血书,几乎盖满了整张宣纸。
苏裕冲刑部尚书挑挑眉,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们来晚啦,所有的罪证我已经呈交给丞相和御史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皇上的案头了。”
刑部尚书恼恨地瞪了苏裕一眼,甩袖带着一群人离开了。
中午,淮阳王回府时异常高兴,萧凌也跟着王爷一起回府,传了全府人一起用膳。
萧月到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入座了,王爷今天心情很好。萧月看向不远处的萧凌和萧旭,用口型问萧凌什么事这么开心。
萧凌偷偷挪到末尾才告诉萧月,刑部本来要去抢袁晓晓的案子,没想到苏裕那么厉害,连夜把证据整理好,给了王爷和御史台一份,还直接呈交给左丞相一份,根本不给国舅周旋的机会,就给赵坤定了死案,早朝时当庭呈上了万民书。如今丰州州府倒台,王爷推荐了工部侍郎去顶替。
“今天家宴,大家不必拘束,我们一起举杯。”淮阳王今天在朝堂上拔掉了赵业成的一个棋子,连之前被刺杀的阴影都一扫而空,整个王府的氛围轻松了不少。萧月听后暗暗心惊,楚锦书这一出手就是断了赵业成的左膀右臂,不知道等国舅反应过来会不会查到他,锦澜阁能不能护得住他呢?
“月儿啊,这次也多亏你提前把丰州的事情告诉了王府,不然大理寺少卿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们不会准备得这么充分,抓赵坤也不会这么顺利。”
“这是竹青的功劳,是他发现坊间的议论,我们才有所准备。”
“竹青确实是个好帮手,吴公公,回头把工部打造的袖剑赏给他,让月儿带回去。不过那袁晓晓是怎么到的皇都呢?大理寺说赵坤的人追到了皇都郊外,但被她逃脱了,是个很厉害的姑娘啊,我们派出去的人都没找到她。不过总的来说结果达到了,皇后和赵家也该认清形势了。”淮阳王今天高兴,在宴席上多喝了两杯,后来被吴公公和湘侧妃扶着回了梧桐苑。
萧月独自来到后花园,盯着月亮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