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院的钟声穿透薄雾时,李元芳正蹲在机关工坊的琉璃瓦上。
他毛茸茸的耳朵因晨露而微微抖动,尾巴在身后卷成问号形状。
"果然在这里。"他盯着工坊天窗里晃动的淡金色脑袋,指甲不自觉地抠进瓦缝。
半年了,自从那场边境遭遇战后,孙膑就像人间蒸发般切断了所有联系。
李元芳翻身跃下屋檐,落地时故意踩碎几片落叶。工坊内传来金属落地的脆响,随后是轮椅转动的轱辘声。
当他推开雕花木门时,扑面而来的松脂味里混着药草的苦涩。
"元芳?"
孙膑的轮椅卡在实验台与书架之间,膝上摊开的机关图纸被攥出褶皱。
他左腿的金属支架在晨光中泛着冷蓝,背后半展开的树脂翼像被惊动的蝉翼般轻颤。
*
"原来大名鼎鼎的机关天才躲在这儿当缩头乌龟。"
李元芳甩着尾巴走近,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齿轮。
他故意不去看对方膝盖上狰狞的疤痕——那是半年前为他挡下魔种利爪的代价。
孙膑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
“墨子大师需要助手…”
"需要助手连密信都不回?"
李元芳突然撑住轮椅扶手俯身,鼻尖几乎碰到对方额前的碎发。
他听见孙膑的呼吸骤然停滞,树脂翼边缘泛起珍珠母贝般的光晕。
空气凝固了几秒,最终孙膑别过脸,操纵轮椅后退半尺:
“我们…不该这样。”
"哪样?"
李元芳的耳朵完全耷拉下来,尾巴扫倒了一排量尺。
他抓起实验台上的铜镜,硬塞进孙膑手里: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镜面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孙膑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色,看到元芳毛茸茸的耳朵因激动而发红,更看到镜中那双机关腿——
流线型的金属外壳下,齿轮随着呼吸微微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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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术不是万能的。"
孙膑轻声说,指尖划过镜面,"这些齿轮每三天就要更换润滑剂,树脂翼遇到雨天会变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已经不是能和你并肩作战的搭档了。”
李元芳突然拽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皮质护甲,孙膑感受到剧烈的心跳。
"那天你推开我时,说过什么?"
元芳的犬齿在唇间若隐若现。
孙膑的指尖微微发抖:
“…说好要一起看长安上元节的烟花。”
"所以这就是你躲着我的理由?"
李元芳的尾巴突然缠上孙膑的手腕,绒毛蹭过那些被工具磨出的薄茧,“你以为我在乎这些铁疙瘩?”
窗外传来早课钟声,惊起一群白鹭。
孙膑望着它们掠过机关塔的身影,树脂翼不自觉地展开些许:
“魔种和人类的寿命差…”
"哈!"
李元芳突然笑出声,耳朵"啪"地竖起来,"你该不会偷偷算了我的寿命?"
他单膝跪地,视线与轮椅齐平:"听着,就算你的机关腿哪天不转了,我背着你走;翅膀被雨淋湿了,我帮你擦干。"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树脂翼边缘,“我们是…”
"——朋友。"
孙膑突然打断他,金属手指掐进掌心,“只能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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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李元芳蹲在藏书阁飞檐下,看着雨水在孙膑的树脂翼上汇成细流。
三刻钟前他们为这句话不欢而散,现在却不得不挤在同一处躲雨。
"翅膀。"
李元芳突然伸手拂去翼尖的水珠,“变重了吧?”
孙膑的睫毛颤了颤。
雨水正顺着他的金属关节渗入齿轮缝隙,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下意识想后退,轮椅却被元芳的尾巴挡住。
"别动。"
李元芳不知从哪摸出块麂皮,小心翼翼地擦拭翼骨连接处,“上次在云梦泽,你也是这样帮我擦干耳朵的。”
孙膑僵住了,那是两年前的任务,他确实用披风裹住过被暴雨淋透的魔种少年。
此刻元芳的指尖正沿着人造神经脉络游走,温度透过薄薄的树脂材料灼烧他的脊背。
"元芳。"
孙膑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机关翼…有感应神经。”
李元芳的耳朵瞬间充血,他这才发现掌心下的翼膜正在发烫,淡金色的脉络里流淌着荧光。
"抱、抱歉!"他慌乱松手,尾巴"砰"地撞上廊柱。
雨幕中传来忍俊不禁的轻笑,孙膑展开完全形态的机关翼,流光溢彩的翼展在雨中划出虹弧:
“要试试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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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元芳搂着他的腰跃上钟楼时,孙膑的惊呼混着齿轮高速运转的嗡鸣。
他们跌坐在铜钟旁的青砖上,树脂翼因超负荷运作而冒着淡淡蒸汽。
"疯子…"孙膑喘着气检查过载的关节,却掩不住上扬的嘴角。
雨后的阳光穿透他的翅膀,在元芳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李元芳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耳垂:
“现在还说’只能是朋友’?”
孙膑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轻声说:
“上元节要到了。”
*
暮色中的机关工坊像被镀了层金箔。李元芳蹲在屋顶,看着孙膑调试新做的烟花发射器。
自从三天前那场雨,他们之间某种坚冰似乎融化了。
"左边齿轮组缺个承轴。"他突然朝下面喊。
孙膑惊讶抬头:
“你什么时候懂机关术了?”
"昨晚偷看了你的笔记。"
李元芳跳下来,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对方手背,"这个双螺旋结构…"他比划着,“很像我的耳朵内部构造。”
孙膑笑出声,金属手指灵巧地转动扳手:
"所以你是来提供样本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倒吸冷气——锋利的齿轮边缘划破了手套。
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时,李元芳的瞳孔骤缩。
魔种的本能让他犬齿发痒,但更强烈的是心脏被攥紧般的疼痛。
他抓过孙膑的手腕舔掉血珠,舌尖尝到铁锈味与机油的混合滋味。
"…你明知道我的唾液能止血。"
他闷闷地说,耳朵不安地抖动。
孙膑没有抽回手。月光从穹顶玻璃洒下来,照着他泛红的耳尖:
“元芳,半年前我昏迷时…你也是这样…”
李元芳的尾巴僵在半空,他想起战地帐篷里日夜不停的舔舐,想起自己如何小心地清理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
记忆中的血腥味突然变得真切,他触电般松开手。
“我去拿绷带。”
"别走。"
孙膑拽住他的尾巴尖,"机关腿的神经接驳…很疼。"
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每次疼的时候,我就想你舔伤口时耳朵抖动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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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传来烟花试射的轰鸣,七彩光芒透过天窗将两人笼罩。
李元芳看着光影在孙膑的树脂翼上流淌,忽然单膝跪地,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对方膝盖上。
“翅膀借我躲躲。“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烟花太亮了。”
孙膑的手指穿过他耳后的绒毛,触到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月牙形的旧伤疤:
“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李元芳仰起脸,瞳孔在烟花映照下缩成细线:
“你改机关腿的时候,问过’可以吗’?”
第一朵正式的烟花炸开时,孙膑俯身吻住了他的魔种少年,树脂翼完全展开,将两人包裹成发光的茧。
齿轮的咔嗒声、远处学子的欢呼声、彼此的心跳声,全都融化在硝烟与松脂的气息里。
"明年上元节。"
李元芳舔着对方唇上的火药味,“我要背着你走完朱雀大街。”
孙膑的金属手指描摹着他耳朵的轮廓,轻笑着说:
“那你要先把尾巴收好,长安城管可不管你是不是密探。”
夜风拂过工坊檐角的风铃,将未尽的话语吹散在星河里,琉璃瓦上,两只交叠的影子终于不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