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逸子亮的过去(一)

不同于八爷跪在地上捧着灰烬的心碎与悲痛，春野樱杵在原地就有些多余和尴尬了。她站在逸子亮和八爷之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逸子亮浑身上下散发出"别来烦我"的冰冷气压，而八爷正抱着那堆灰烬哭得真情实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可她又不知道该去哪里——特训还没结束，就这么走了算不算逃课？可留下来又能干什么？干站在这里看着八爷哭，还是看着逸子亮生气？哪一个选项都不太美妙。

她脚步微挪，一步，两步，三步，一步一步地、无声无息地挪到了杂货店的门口。门板已经被逸子亮一拳打碎了，只剩半块残片挂在门轴上，摇摇欲坠。她侧身从门框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空旷。

被逸子亮那么一收拾，原本堆满杂物的店铺此刻几乎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靠墙的货架空了，柜台上的瓶瓶罐罐也全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一把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还有一个嵌在墙上的旧香炉。香炉里还残留着一截没烧完的香，青烟细细的，若有若无地飘散在午后的光线里。

春野樱的目光落在脚边。

地上散落着几枚古旧的铜币，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龟壳碎片，排列成一种她看不懂的、像是某种阵法的形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摆设，也不知道这用来做什么的。她蹲下身，好奇地凑近看了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枚铜币——铜币冰凉，表面刻满了细密而古朴的文字，像是某个远古朝代的钱币。

"八爷——"

春野樱立刻察觉到身后有人。她猛地起身，转头就看见八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眼眶还是红的，眼泪的痕迹还挂在脸上，但那种方才哭天喊地的情绪似乎已经压下去了些。他手里捏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正在擦拭鼻尖。

春野樱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这是心虚的汗，她刚才那动作一看就是在偷看，根本没法辩解。

"八爷，我没看什么，"她干笑了两声，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我只是……随便看看，真的只是随便看看。"

八爷沉默了几秒，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龟壳和铜币，又看了看春野樱那张还残留着上午油彩痕迹的脸，缓缓叹了口气，语气低沉而疲惫："这个是卦象。"

"卦象？"

"就是占卜。"八爷走到那张缺了腿的椅子前，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小亮每隔半个月就过来一次，有时候甚至一个星期就来。每次来都让我给他算一卦——"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表情复杂，"他倒是不打人，就是折腾，每周都来折腾我这一下，我这把老骨头……命苦啊。"

他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春野樱看着地上那些龟壳，又问："什么是卦象？"

"卦象——简单来说，就是一种预知未来的手段。"八爷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街面上，声音淡淡的，"不好说准不准，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看情况。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低头看了地上的龟壳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这已经是我算出来的第一百零八个一模一样的卦象了。这个卦叫游魂卦，意思很简单——找不到人。你说这找不着人，怪我吗？我又不是神仙，跑过来烧我东西算什么理……"

他又开始抹起眼泪来，手帕在脸上来回蹭，仿佛刚才那段平静只是在为接下来的哭诉积蓄力量。

春野樱等他的抽泣声小了一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八爷，算命……是真的吗？"

八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居然敢质疑我"的微妙情绪："当然是真的。你觉得我年轻的时候靠什么吃饭的？"

"坑蒙拐骗？"

"去你的！"八爷猛地直起腰想站起来，结果腿脚不利索，挣扎了两下又跌坐回椅子上，只能干瞪着眼，"说什么呢？谁坑蒙拐骗了？我那是正儿八经的算命！堂堂正正的卦师！你懂什么——"

春野樱见他反应这么大，反而更感兴趣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那八爷，你会预知未来吗？"

八爷被她问得一愣，然后靠着椅背缓缓仰起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也不算预知未来……因为我的武魂比较特殊，我能做到趋吉避祸，看到一些模糊的未来片段。不过不太清楚，就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东西，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拿不准——"

"想不到八爷的武魂这么厉害。"春野樱立刻接上话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我今天真是见识到了。"

八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显然对她这句奉承很是受用："那是——当年我可是号称大陆神算子，连三大帝国皇室都求着我给他们算卦呢。那时候，我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八爷好厉害。"春野樱继续说着，声音又软了几分，"那八爷……能不能也给我算一卦？"

八爷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他能听出来这丫头是在拍马屁，从进门开始就在拍，一路拍到现在。但话说回来，人家今天上午确实老老实实地帮他招揽了一上午的客人，独轮车上站了那么久，又抛了那么久的瓶子，虽然最后摔了，但也算尽心尽力。他八爷虽然是个老狐狸，但也不是完全不知好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先说好——我有规矩，一天只算三卦。今天早上，我自己给自己算了一卦。然后小亮来，又算了一卦，虽然没算出来结果。现在就剩下最后一卦了。"

他看着春野樱，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想好了要算什么了吗？"

春野樱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八爷看了她两秒，那目光很深，像是在观察什么。然后他垂下眼帘，重新站直了身体。他走到桌子前，将地上的龟壳和铜币一枚一枚捡起，放在桌面上的竹筒里，盖上盖子，握住竹筒的底部，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整个人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变化——原本那个看起来有些邋遢、有些市侩的杂货铺老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宁静。

春野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八爷身上扩散开来，如同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魂环。

一道一道地浮现——从脚下升起，盘旋而上，黄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紫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九个魂环，整齐排列，如同一轮轮不同颜色的月亮，环绕着八爷那具瘦削而佝偻的身体，缓慢而庄严地转动着。

黄黄紫紫黑黑黑黑黑。

九环。封号斗罗。

春野樱的呼吸微微一滞。

八爷没有睁眼，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重量：

"封号——天机。九十七级，超级斗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