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拂过魏家府邸的青瓦飞檐,本该是草长莺飞、暖意融融的时节,魏姝的闺院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
徐太夫人听闻魏姝风寒缠绵、迟迟未愈,心里急得不行。这位自小疼爱的嫡孙女,自那日后便闭门不出,连请安都托病推辞,模样憔悴得让人心疼。徐夫人思来想去,便唤来魏俨,将一匣上好的野山参和几味名贵药材交到他手中,再三叮嘱:“俨儿,你去给姝儿送些药去。她这孩子性子软,身子又弱,风寒拖久了伤根本,你多盯着点,务必让她好好服药。”
魏俨应声接过药箱,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盒,心头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自那夜西跨院的荒唐事过后,他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对魏姝的担忧更是一日胜过一日。他既记不清昨夜的细节,又放不下对她的挂牵,总想着能亲自去看看她,才觉安心。
提着药箱走出正院,魏俨的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药箱的提手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青白,心底藏着几分急切,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路过花园时,他瞥见小乔正与丫鬟打理花枝,便下意识顿了顿脚。
小乔抬眼望见他,放下手中的剪刀,缓步走了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担忧:“俨表哥,是要去看姝儿妹妹吗?”
魏俨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沉声道:

外祖母让我送些药材过去。嫂嫂近日见她,可有什么异样?
小乔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摇了摇头,语气轻柔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还是老样子,闭门不出,精神也差。我去看过她两次,她都只说风寒未愈,不肯多说。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魏姝院子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我总觉得,她这病来得蹊跷,又好得这般慢,怕是不只是风寒那么简单。俨表哥,你去了莫要逼她,她性子本就柔弱,若是心里藏了事,逼急了反而不好。”
魏俨的心猛地一沉。小乔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底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他本就对西跨院那夜的事心存疑虑,又想起苏娥皇近日来的种种反常举动,此刻再听小乔这般说,心头的疑云瞬间翻涌上来。

我知道了。
魏俨沉声道,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魏姝的院子走去。
越靠近院门,一股熟悉的香气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清冽的栀子花香,混着春日草木的淡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魏俨的记忆深处。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瞬间停滞。
这香味……
是魏姝独有的。
那日西跨院的夜里,他混沌之中抱着的那具柔软身躯,身上萦绕的,正是这般清冽的栀子香。混着酒气与药味,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魏俨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在虚掩的院门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连带着胸腔都泛起一阵闷痛。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他醒来时,枕畔残留的栀子花香;记得院外青石板上掉落的那支珠花;记得小乔欲言又止的眼神,记得苏娥皇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像碎片般拼凑在一起,朝着他的脑海砸来。
不可能……
魏俨下意识地迈步,伸手就要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他要进去,要亲眼看看魏姝,要问清楚这一切。他要确认,那日与他纠缠一夜的,到底是不是她。
“公子!”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门后传来,魏姝的贴身丫鬟青禾猛地探出身,双手死死抵住院门,小脸煞白,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抗拒。

青禾,你让开。
魏俨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紧紧盯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是来给姝儿妹妹送药的,我要见她。
“公子,真的不行!”青禾连连摇头,身体挡在院门前,几乎要哭出来,“姑娘吩咐过,她风寒缠身,怕过了风,特意交代了不见客。还请公子莫要为难奴婢。”

不见客?
魏俨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又藏着深深的疑虑,

她素来畏寒,可也从未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她何时变得这般见外?
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院门的木栓,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他能清晰地闻到院内浓郁的栀子花香,那香味比往日更浓,像是刻意熏过的,却偏偏与那晚的气息分毫不差。
这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头发寒。
魏俨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苏娥皇的算计,西跨院的迷药,魏姝的闭门不出,还有这满院的栀子花香……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他和魏姝困在其中。
青禾见他执意要进,急得眼圈泛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哽咽道:“公子,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姑娘她……姑娘她实在是身子不适,见了人只会更难受。公子若是真疼姑娘,就请听奴婢一句劝,莫要逼她了。”
魏俨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青禾,又抬眼望向院内那片静悄悄的景象。廊下的秋千架还在,那是魏姝幼时最爱的东西,此刻却孤零零地挂在那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院角的栀子树开得正盛,白花满枝,香气袭人,可在这浓郁的花香背后,却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
他的心头,疑心瞬间重了七八分。
若是真的只是风寒,魏姝断不会连他都不见。更何况,这满院的栀子花香,太过刻意,太过熟悉,像极了那日西跨院的迷局。
苏娥皇……
魏俨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想起苏娥皇近日来对魏姝的种种刁难,想起她那副温婉无害却暗藏算计的模样,心底的焦躁与愤怒瞬间翻涌上来。
他松开了攥着院门的手,药箱的提手被他捏得变了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目光落在青禾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来吧。我不逼她,只是这药材是外祖母特意寻来的,你务必让她按时服用,一日三次,不可间断。若是她有任何不适,哪怕只是夜里睡不安稳,都要立刻来告诉我,不得隐瞒。
青禾连忙起身,连连点头,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奴婢记住了,谢公子体谅。”
魏俨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院内的景象,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沉稳,可落在身后的目光,却带着沉沉的寒意。
栀子花香依旧萦绕在鼻尖,可那原本让他觉得熟悉的香气,此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知道,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西跨院的迷局,魏姝的反常,还有这满院的栀子花香,背后定然藏着苏娥皇的阴谋。
而他,必须查清楚真相。
不仅是为了洗清魏姝的冤屈,更是为了护住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
魏俨的拳头缓缓攥紧,指节泛着青白,眼底的疑虑与冷意交织在一起,在春日的暖阳下,悄然凝成一股决绝的决心。
一场围绕着栀子花香的迷局,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而魏俨的疑心,也将成为撕开这场阴谋的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