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悠悠扬扬飘进魏府正厅，落在铺着云锦软垫的八仙桌沿上。

堂内暖意融融，却掩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隔阂。

小乔嫁入魏家刚满一月，红妆褪去，素色襦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她端坐在徐夫人左手边，指尖捏着银箸，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莲子羹，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厅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族中几位老嬷嬷端着架子坐在对面，眼神扫过她时总带着几分挑剔，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新妇规矩要周全”“魏家主母可不是好当的”，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的底限。

小乔捏着羹勺的手微微收紧，刚想低头抿羹缓解尴尬，就听见厅外传来一阵轻盈的环佩叮当，伴着丫鬟清脆的通传：“大小姐到——”

众人齐齐抬眼，目光瞬间被门口的身影勾住。

魏姝是踩着春光进来的。

她身着月白绣折枝栀子的齐胸襦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烟霞纱，裙摆曳地，走动时像揉碎了一庭月色。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垂挂髻，只簪一支素银流苏簪，流苏随着步伐轻晃，坠着细碎的珍珠，衬得她脖颈纤长，肌肤胜雪。

最惹眼的是她的眉眼，算不上凌厉，却生得极周正，眼尾微微上挑，藏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婉，眉峰又带着魏家嫡女的端方，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樱粉，笑起来时梨涡浅浅，整个人就像庭中那株开得最盛的白玉兰，清艳却不灼人。

这便是巍国上下皆知的魏家嫡女，魏姝。

魏姝走到厅中央，屈膝福了个标准的礼，裙摆轻扫过地面，动作优雅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她声音清软，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世家贵女的骄矜。

“姝儿来啦，快坐。”徐夫人脸上立刻漾起笑意，朝她招了招手，“刚给你留了桂花糕，快过来。”

魏姝应声起身，目光先落在小乔身上，脚步顿了顿，快步走到小乔身侧，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温柔，

小乔心头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温度，连忙回以一笑：“傻妹妹，说什么委屈，府里都好，倒是你，总熬夜做针黹，瞧着都清减了。”

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魏姝时不时给小乔夹一筷她爱吃的水晶虾饺，动作轻柔，眉眼间的亲近藏都藏不住。厅里的老嬷嬷们见状，眼神里的挑剔也淡了几分——这位魏家大小姐，倒是真没把嫂嫂当外人。

正说着，厅外又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小厮的唱喏：“表公子到——”

魏姝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去。

魏俨是跟着徐夫人的陪房进来的。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他走得从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步履轻缓，自带一股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却又不显得轻佻。

路过魏姝身侧时，他脚步微停，目光落在她鬓边的栀子花纹样上，眸底闪过一丝玩味，随即颔首轻笑：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浸了蜜的酒，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和。

魏姝心头一暖，连忙站起身，微微屈膝回礼，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恭敬又不失分寸：

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微微泛红，耳尖也染上浅粉——不是害羞，是纯粹的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在她心里，魏俨自小跟着祖母在魏府长大，是看着她从襁褓里学走路、学读书的表哥，他有才情，有气度，是她打心底里敬佩的人。

至于逾矩的心思？魏姝想都没想过。

她抬眼时，恰好瞥见苏娥皇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指节微微泛白，眼神阴鸷地扫过小乔，又飞快地落在魏俨身上，那目光里的怨怼和不甘，藏得极深，却还是被魏姝捕捉到了一丝。

魏姝心头微微一凝，下意识皱了皱眉。

她知道苏娥皇是苏家长房的女儿，和魏家素有往来，平日里总爱黏着魏俨，对嫂嫂小乔也总带着几分莫名的敌意。前几日她还撞见苏娥皇在花园里对小乔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当时她及时走过去打了圆场，才没让事情闹大。

只是此刻宴席刚启，苏娥皇面上还端着得体的笑，只是眼底的情绪藏不住。魏姝虽觉得不对劲，却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姑娘家的小性子，便压下心头的疑虑，转头继续给小乔夹菜，心里反倒更惦记起嫂嫂在府里的处境。

徐夫人见两人互动和睦，笑着打趣：“你们兄妹俩感情倒是好，快坐吧，菜都要凉了。”

魏姝应声坐下，挨着小乔，目光时不时落在嫂嫂身上，悄悄替她挡掉老嬷嬷们投来的打量目光。

而不远处的魏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魏姝给小乔夹菜时温柔的模样，看着她垂眸时梨涡浅浅的软态，看着她察觉苏娥皇敌意时微微蹙起的眉峰，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以往他只当这是个娇憨可爱的小表妹，今日这般近距离看，才发觉她生得这般好看，眉眼间的温婉和端方，竟比京中那些刻意雕琢的美人更动人。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鬓边的栀子簪上，眸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心里竟莫名觉得，这栀子花，倒是和她很配。

只是这份心思，转瞬即逝。

他转头看向苏娥皇，见她正端着酒杯朝自己看来，眼神复杂，便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而和徐夫人聊起了府中琐事，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的兄妹闲谈。

厅内的春光依旧和煦，海棠花瓣还在悠悠飘落，落在魏姝的裙摆上，像撒了一层碎玉。

她浑然不觉，自己这一眼敬表哥的恭敬，那一眼护嫂嫂的温柔，早已在魏俨心里，埋下了一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心动的种子。

而苏娥皇眼底的敌意，也如同这庭中未散的春意，悄悄缠绕上了一丝看不见的、足以掀起风浪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