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的阳光格外和煦,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魏府书房,落在案几上摊开的医书兵策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书房内一派岁月静好,乔妩端坐在软榻上,身侧依偎着年方七岁的魏弘,小女儿魏皎则攥着她的裙摆,乖乖趴在膝头,另一侧的案前,魏劭正握着魏弘的小手,指点着兵书上的阵图。
乔妩手里拿着一株晒干的甘草,指尖轻柔点着医书图文,柔声教魏弘辨药:乔妩你看这甘草,味甘性平,能调和诸药,寻常风寒咳嗽加一点,便能缓和药性,记住辨药先看形,再闻气。
她眉眼温和,语气温柔,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纹路,眼底满是耐心——从前在翼州孤苦无依,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这般安稳教自己的孩子医术。
魏弘听得认真,小眉头微微蹙起,点头应着,时不时举手发问,模样有几分魏劭的沉稳,又带着几分乔妩的柔和。一旁魏劭教完阵图,便取了柄短剑在旁打磨,玄色衣料衬得他肩宽腰窄,指尖握着粗布细细擦拭剑身,动作利落沉稳,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乔妩身上,眼底的凛冽早已化作化不开的温柔。
待魏弘认会几味草药,天色尚早,魏皎晃着乔妩的裙摆撒娇,软糯着声音要听故事。乔妩笑着揉了揉小女儿的发顶,又看向满眼期待的魏弘,轻声道:乔妩那便给你们讲讲阿娘在冀州的旧事吧。
她微微垂眸,思绪飘回那些苦寒岁月,语气轻缓了几分:乔妩阿娘生来是双生女,被视作克亲之命,襁褓里就被送到了苦寒的冀州,你外祖素来厌弃我,只当我是个累赘。后来年岁稍长,你外祖听信谗言,说我留在世上必招灾祸,竟要狠心杀我以绝后患。那日他让人把我捆在柴房,我只觉满心绝望,以为必死无疑,是你们的父亲,恰好寻到冀州,二话不说闯进来护在我身前。
乔妩说着,抬眸望向正在磨剑的魏劭,眼底漾着浅浅暖意。彼时魏劭是为乔家替嫁之事而来,却撞见她性命垂危,他一身戎装挡在她身前,冷喝一句“我的人,谁敢动”,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沉甸甸的庇护,从前在冀州颠沛流离,看人脸色度日,从未有人这般坚定地护着她。
魏弘听得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攥紧乔妩的衣袖,满脸紧张:“外祖好凶,那后来呢?”魏皎也抬起小脸,眼里满是后怕,往乔妩怀里缩了缩。
乔妩后来你父亲便带我离开了冀州
乔妩轻轻拍着魏皎的背安抚,又道,乔妩我原以为他是为了乔魏两家的婚约,不曾想,他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护我。
这话落时,她与魏劭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魏劭磨剑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眼底笑意缱绻,指尖朝着她的方向轻轻勾了勾,乔妩心头一暖,嘴角噙着浅笑低下头。
谁能料到,当年乔家召她回京,从不是念及骨肉亲情,竟是要她替娇养的妹妹乔蛮出嫁。初入魏府时,她满心忐忑,怕传闻中冷酷的魏劭,更怕自己再成任人摆布的棋子,可相处日久才知,他虽外表凛冽,内心却极为赤诚。他懂她想行医济世的心愿,纵容她在魏地推行女子学医,哪怕得罪士族权贵也毫不在意;他疼她过往的颠沛,事事将她放在心尖,护她周全无虞。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两人早已情根深种,彼此爱慕,将一段被迫的婚约,过成了满心欢喜的相守。
可乔家从未罢休,为了拿捏魏劭巩固权势,屡次派人刺杀于她,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刃、淬毒的点心,一次次寒了她的心。她终究是彻底断了念想,当着乔家来人的面写下断亲书,从此乔家荣辱祸福,与她乔妩再无半分干系。后来听闻乔家失了依仗,竟要将乔蛮许给年过半百的贪官做妾,乔蛮纵是娇纵,却从未害过她,血脉里的不忍让她终究出手,暗中派人护送乔蛮远去,寻了处清净地界安稳度日。
“阿娘,”魏弘忽然抬起头,眼神澄澈又认真,拉住乔妩的手追问,“那你后悔嫁给父亲么?要是没嫁他,是不是就不用受外祖的气了?”
这话一出,书房里静了片刻。乔妩先是一怔,随即转头望向魏劭,他已然停下磨剑的动作,手里握着那柄寒光凛凛的短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几分笃定的期许。
乔妩忍不住笑了,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伸手轻轻抚摸着魏弘的头顶,声音温柔却坚定:乔妩傻孩子,若没嫁给他,阿娘或许还在冀州四处流浪,过着看人脸色、朝不保夕的日子,又怎会有你和皎儿,怎会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她说着,魏劭已然起身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掌心温热而有力,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魏劭往后有我在,再无人敢欺你半分。
他的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极尽轻柔,这些年,他知晓她过往的苦楚,便拼尽全力,给她一世安稳。
魏弘似懂非懂点头,伸手抱住魏劭的胳膊,魏瑶也奶声奶气喊着“爹爹娘亲”,往两人中间凑。乔妩靠在魏劭肩头,望着膝头一双儿女,鼻尖微微发酸,却满是庆幸。从前她是无依无靠的弃女,是乔家谋利的棋子,如今她是魏劭放在心尖疼爱的妻,是儿女依赖的娘,是被人敬重的夫人,这岁月安稳,儿女绕膝,良人在侧,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归宿。
阳光依旧暖融融的,洒在一家四口身上,将这满室的温馨,酿成了往后岁岁年年,都诉不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