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秋日天朗气清，漫山草木染了浅黄，风里带着几分干爽的凉意。乔妩牵着魏皎的小手走在前头，指尖被女儿软糯的掌心攥着，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身后魏劭稳稳抱着魏弘，小家伙扒着父亲的肩头，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时不时伸手去够路边晃动的草叶。

这是乔妩离冀多年后，第一次带着家人回来，目的地是城郊那座小小的土坟——埋着她在冀州唯一的依靠，乳母。当年她因双生克亲的名头被乔家狠心丢弃在冀州，爹娘从未过问，是乳母捡了她，用粗茶淡饭将她养大，疼她护她，是她孤苦岁月里唯一的光。后来她被乔家召回替妹出嫁，匆匆离别，没曾想再回来时，乳母早已撒手人寰，只留这一抔黄土，成了她心底最深的牵挂。

坟前很干净，想来是魏劭提前派人打理过，墓碑上刻着简单的“乳母之墓”四个字，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斑驳。乔妩停下脚步，眼眶先红了几分，她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薄薄的尘土，指尖抚过那冰冷的刻字，过往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乳母夜里给她缝棉衣，寒冬里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暖着，受了欺负时，也是乳母护在她身前，说“我们妩儿是好孩子”。那般温暖，是凉薄的乔家从未给过她的。

魏劭缓步走上前，将怀里的魏弘往臂弯里拢得更紧些，腾出一只手递给乔妩一炷香，另一只手拎着备好的祭品摆在坟前，动作沉稳又细心。他懂乔妩对乳母的执念，知晓这是她年少时唯一的暖意，所以这次她说想来祭拜，他二话不说便推了公务，带着一双儿女陪她回来，只想让她了却这桩心愿。

乔妩接过香，借着魏劭递来的火折子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她双手捧着香，深深弯腰对着墓碑拜了三拜，起身时眼底已染了湿意，牵着魏皎的手轻轻收紧，魏皎似懂非懂地跟着母亲弯腰行礼，小脸上满是乖巧。

魏弘趴在父亲肩头，见母亲神色低落，懂事地伸手拍了拍乔妩的后背，软糯道：“阿娘不哭。”乔妩回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转过身对着墓碑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清晰，带着满心的安稳与释然：乔妩乳母，我来看您了。您放心，我如今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爱我的人，还有了弘儿和皎儿两个孩子，往后再也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她说着，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痕，指尖微微颤抖：乔妩当年您总盼着我能有个好归宿，不用再受颠沛流离的苦，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如今我得偿所愿，魏劭待我极好，孩子们也乖巧懂事，我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在冀州的寒风里缩着身子取暖了。

风轻轻吹过坟前，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墓碑，像是乳母在天之灵听见了她的话语，温柔地回应着。乔妩望着那晃动的青烟，心头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尽数散开，从前在冀州的孤苦，替嫁时的茫然，乔家刺杀时的寒心，断亲时的决绝，还有帮乔蛮逃走时的担忧，此刻都化作了满心的圆满。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家可归，如今才懂，有家有爱，便是归处。

魏劭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掌心传递着温热的力量，无声地安抚着她的情绪。他对着墓碑微微颔首，语气郑重：魏劭乳母，往后我会护着妩儿和孩子们，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您安心。

就在这时，魏弘突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天上掠过的雁群，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喊出声：“阿娘！阿娘你看！雁儿！雁儿排着队回家了！”

乔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湛蓝的天空下，一群大雁展翅南飞，队形整齐，朝着远方的暖阳飞去。她望着那雁群，嘴角缓缓漾开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湿意散去，只剩满满的暖意，她轻轻点头，声音软得像风：乔妩是啊，弘儿说得对，雁儿回家了，我们也都回家了。

魏皎似懂非懂地跟着重复：“回家了。”小奶音软糯动听。乔妩弯腰抱起女儿，魏劭也将魏弘放下，牵着儿子的手，一家四口并肩站在乳母坟前，望着远方的天际。风再吹过时，带着暖意，乔妩靠在魏劭肩头，感受着身边儿女的气息，忽然觉得圆满。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埋着她最亲的乳母，身边站着她最爱的人，往后岁岁年年，他们都会相伴着回来，这便是她此生最安稳的归乡。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