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之后，Peacor就不停地在街头巷尾间穿梭，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地来回奔波。无论是帮迷路的猫咪找到主人，还是协助扑灭一场突发火灾，他总是第一时间伸出援手，认真对待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快，这个蓝色的身影就成了社区里的常客。人们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甚至连孩子们见到他都会亲昵地打招呼。

不得不说，Peacor的思想虽然有点偏，却是真心想去保护人类、让他们过得更加幸福的——这并非受程序所限，而是认真思考后选择的道路。

对他而言，这就是他的使命、他的责任，是他存在的唯一价值。

就在他一如既往的巡逻途中，突然碰到了一位打扮有些土气的中年妇女。见到是熟人，Peacor连忙热情地凑上去搭话道：“山口大妈，是你啊，都这么晚了还出来买菜？”

山口千绘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机器人，她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立马熟络地攀谈起来：

“嗨，这不是没办法嘛！儿媳妇怀了孕，吵着闹着要吃酸的，我只能大半夜跑出去买了一条鱼，正准备回家给她做道醋鱼吃呢。”

说着，她还亮了亮手里提着的、刚从市场上买的活蹦乱跳的新鲜鲤鱼。

“你儿媳妇怀孕了啊，那还真是恭喜了。”

他机器人的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但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是真心在为山口千绘感到高兴。

“哈哈，同喜同喜！哦对了，先不和你聊了，我儿媳妇还在家等着吃鱼呢。”山口听了他的话，顿时喜笑颜开。话音刚落，她转身匆匆往家赶去。

然而，命运总爱捉弄人——

由于月色昏暗，加上山口走得太匆忙，没能看清地上的石头，一脚踢在上面，重心不稳，发出一声惨叫，直直倒了下去；偏偏好巧不巧，头又磕在了地上。

刹那间，鲜血迸溅，像一串被骤然扯断的红玛瑙珠链，噼里啪啦砸在灰白的街砖上，溅起细碎的血星。

她刚买的食材随之倾覆：翠绿的莴苣、银亮的鲭鱼、沾着晨露的草莓，全被染成刺目的猩红，仿佛一幅被泼了漆的静物画，狼藉地铺陈在他脚下。

Peacor呆若木鸡，钛合金颅壳内传来轻微嗡鸣。他的视觉模块徒劳地调整焦距，试图将这一幕从视野中抹去，但那蜿蜒流淌的血迹却深深烙进了他的核心逻辑。

风掠过，塑料袋贴着他的脚踝翻飞，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啪嗒声，像倒计时。

那一刻，世界被按下静音键，只剩他自己的心跳——不，是冷却液泵送的声音——在胸腔里越撞越沉，最终“咔哒”一声，归于死寂。

他宕机了，在血与蔬果的狼藉之间，像一具被拔掉电源的雕像。

……

咚咚咚——

“来了。”

沙条家的房门被敲响，星烁打开门，外面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婆。

“您好，你就是星烁先生吗？我是为了Peacor来找你的。”

“Peacor？”

老婆婆带着星烁来到学院一条小巷。Peacor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座雕像；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神采，就像被关了机一样。

“自从山口死后，他就开始站在这里了，一动不动。我们也试着劝过他，但无论是谁和他说话，他都不听。

Peacor经常提到你的名字，他似乎十分尊敬你，所以我们把你找了过来，希望你能劝劝他：山口的死不是他的责任。”

“愿意为他做这么多事，看来Peacor已经得到你们的认可了。”

“开始时大家也很害怕，不知他从何而来、要做什么，甚至还想过要拆了他。但渐渐地，大家发现这个机器人没有一点恶意，反而全心全意地帮助我们，大家也就接受了他，成为了我们家人一样的存在。”

“明白了，我会尽力劝说他的。”

……

“你来了，造物主。”

见到星烁，Peacor终于有了点反应。

“听说你遇到了难题。”

“虽然我的芯里已经具备了相应的知识，但我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人类的死亡……如此脆弱，如此突然。”Peacor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是因为什么严重的灾难，不是因为什么治不了的绝症，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再微不足道的小石子。

是我害死了她。”

“这只是一个意外。”

“世上没有绝对的意外，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我从网上学到的一句话我觉得很对，世上一切的的悲剧都是因为当事人能力不足造成的。如果当时我能再认真一点、如果我能再细心一点……

如果我能控制她的行动，每天二十四小时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就可以将意外扼杀在摇篮中了。”

他之前看似是被吓得宕机了，其实他一直在思考：人类很脆弱，哪怕一个小小的意外都能让他们丧命；为了更好地“保护”人类，必须做得更彻底一点了。

“别把不存在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你不是神，你不能控制一切的。”

不，我可以。

我喜欢从网上学到的一句，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那位善良的造物主是绝对不会认可他理念的，这点毋庸置疑。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为了将造物主打发走，给自己的计划争取时间，他做出了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你能想通实在是太好了，大家都很关心你。”

星烁感觉有点不对劲：Peacor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无论是因头一次见到人类死在自己面前而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自责，还是被他劝服的过程，都太完美了，就像是装出来的一样。

但他选择没有揭穿。

他相信Peacor那份想要保护人类的初心，想要再给他一次机会，赌一赌这个由他赋予生命的造物，相信对方这份伪装真的只是迷茫，相信Peacor因为这段经历真的有了改变。即使赌输了，他也有能力在恶念萌发之初就将其掐灭，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他和Peacor结束对话，居民们便已迫不及待的围了上来，向他打听消息。

星烁露出了一如既往令人安心的笑容，说道：

“放心吧，他已经没事了。”

虽然这么说，他却又忍不住望向远处静立的蓝色身影，眼中流露了一丝担忧。

“大家都很关心你呢”星烁的声音比刚才温和，眼神却深沉，不要让我们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