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年末
“好了,今天的期末考前会议就开到这里。”苏雨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刚好十五分钟,不长不短,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他目光扫了一圈台下坐着的大一新生们,有人正偷偷在笔记本角落里画小人,有人前一秒还在打哈欠,听到他开口赶紧坐直了,“最后我再强调一下——这是你们升入大学之后的第一次正规考试,不要想着作弊,不要存任何侥幸心理。各位的古代文学史由我来监考,到时候咱们考场上见。”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的声音。几个学生围上来问了几个关于考场安排和答题格式的问题,苏雨一一答了,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个男生的肩膀:“行了,回去好好复习,别考前熬夜,第二天脑子发懵。”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教室里的日光灯啪嗒啪嗒关了几盏,只剩下门口那一排还亮着。
散会的时间正好卡在苏雨下班的点。走廊里已经有其他办公室的老师锁了门往外走了,脚步声和说笑声顺着楼道传上来,又渐渐远去。苏雨本来也该收拾东西回出租屋的,可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回去。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在他头顶上的吊灯,冷白色的光拢在键盘和文件上,周围一圈都是暗的。苏雨坐下来,把保温杯搁在手边,重新打开电脑桌面上那几个没关掉的文档——一份是学期总结,光标停在第三页的中段,还有三分之二没写完;另一份是毕业论文的第三版修改稿,导师的批注密密麻麻地标在页边,像一片红色的细网。
他先把论文改完了,其实改动不大,几处措辞调整和一处注释补充,加起来不过五分钟的工夫。保存、关闭、备份,一气呵成。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标题写着“文史学院学生会2032-2033学年第一学期工作总结”的文档拖到屏幕中央,对着空了一半的段落犯了难。学生会这学期搞了大大小小十几次活动,新生迎新、校庆展板、辩论赛、读书会、秋游、志愿活动……桩桩件件都有记录,可真要把它写成一份有条理的总结报告,每一条都得斟酌用词,既不能太干巴也不能太花哨,中间还得穿插数据和效果评价。他写了删,删了写,光标在页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晚上八点半,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室的门没关紧,留着一条缝,来人顺手推开了,探进半个身子,声音里带着刚跑完步的微喘和随意:“水鑫你还没走啊?”
“花水鑫没在。”苏雨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来,眼底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泛了湿,“你咋来了?”
邵嘉仪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跑步装,运动鞋的鞋带系得结结实实的,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脸颊还带着运动后健康的红晕。她看清办公室里坐着的是苏雨,有点意外地挑了一下眉:“苏雨?我还以为就水鑫一个人爱在办公室耗到这么晚。”她走进来,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转头看向他,“改论文呢?”
“论文我五分钟就改完了,”苏雨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累还是无奈的叹息,“我现在在愁我的院学生会的学期总结。写了删删了写,感觉比写论文还难。”
邵嘉仪一听是学院里的材料,立刻露出一个“我懂你”的表情,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她昨天才刚把院团总支的学期总结交上去,整整熬了三个晚上,翻来覆去改了好几个版本,最后交上去的那版她自己都不想再看第二眼。她拍了拍苏雨的桌角,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同情:“额,你加油。反正我昨天刚交完,暂时不想再碰任何跟‘总结’两个字沾边的东西了。”
苏雨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重新把目光转回屏幕上。邵嘉仪也没急着走,靠在椅背上刷了一会儿手机,把跑步前放在办公室的外套披上,偶尔问一句“你写到哪了”或者“要不要我给你参谋参谋”。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翻页的声响交替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远处教学楼的灯火隔着一排梧桐树闪闪烁烁的。苏雨写到第四页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窗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远处的钟楼传来报时的声音,沉沉的、稳稳的,一连响了九下,在冬夜的寒气里传得格外远。苏雨敲完最后一行字,检查了一遍措辞,保存关闭,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归拢好,拿上外套和围巾,冲邵嘉仪摆了摆手:“九点了,溜了溜了。”邵嘉仪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地冲他挥了挥手,嘴里嘟囔了一句“路上慢点”,苏雨应了一声,推门走进了走廊里。
夜风从楼道尽头的窗缝里钻进来,裹着初冬特有的那种干冷,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绕了两圈,踩着校园路灯下的光影慢慢走回了出租屋。
第二天一早,苏雨是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种格外亮堂的光晃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屏幕,七点二十三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让他愣了一瞬——灰白的天空下,细碎的雪花正密密地往下落,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屋顶、树枝、路边的车顶都覆上了白,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下雪了?”他把脸凑到窗玻璃上呵了口气,玻璃上立刻起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划开一道,看着窗外那些慢悠悠飘落的雪花。他打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屏幕上的温度曲线一路往下走,显示今天这场雪会越下越大,傍晚时分可能达到中到大雪。他看着预报,心里却没什么焦躁,反而有一种周末下雪的、懒洋洋的安心感,“还好,今天是个星期六。”
虽然是星期六,但今天还是得去学校。上午在文智楼209要开院学生会的学期总结大会,他这个院学生会总管老师必须到场。他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碗胡辣汤,站在灶台边喝完,然后换好衣服出了门。雪落在肩头和发顶,细碎的、凉丝丝的,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雪,像画里那种淡墨勾勒的线条。
文智楼209教室暖气开得很足,一推门就是一股温热的、混合着学生们身上防寒服味道的空气。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院学生会各部门的成员按区域坐着,有人低头翻着手机,有人在小声讨论寒假计划,几个部长在最后一排凑着脑袋看一张表格。苏雨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拍了拍肩上的雪屑,刚把围巾解下来,现任院学生会主席皇甫煦就凑了过来,微微弯着腰压低声音:“老师,人来全了。”
“行,开始吧。”苏雨点了点头,手里翻了一下桌上的议程表,又问了一句,“需要我讲话吗?”
“需要老师,开头有主管老师讲话的环节,大概五分钟就行。”
“行。”苏雨把议程表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到一边。皇甫煦回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整个教室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他宣布学期总结大会正式开始,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雨站起来走上讲台,接过话筒,先扫了一眼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正偷偷用手机拍窗外的雪,有人拿笔在笔记本上画着小雪人,也有人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他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不急不缓的,像平时上课时那样自然:“我不多说什么。首先,这学期大家都辛苦了——查寝、新生报到、校庆展板、辩论赛、读书会、秋季运动会,各类工作和活动大家都办得很好,我替文史院跟你们说声谢谢。”他顿了顿,从讲台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明细单,“参与上学期工作和活动的同学,根据参与次数,从明天开始会将津贴和补助发放到各位的银行卡里,预计一个星期左右发放完毕,大家注意查收。若是下个星期还没收到补助,记得报给各部部长,我会统一去财务那边催。”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下:“具体费用明细我已经发到院学生会的大群里了,大家现在可以看一下,有疑问的会后找各部部长核对。”
底下响起一片低头看手机的声音,有人小声“哇”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自己那栏的数字,旁边的人凑过来瞅了一眼,两个人笑着互相撞了撞肩膀。
苏雨等他们看了一会儿,又把话筒举起来,语气稍微正了一点:“其次,下周开始就是咱们的期末考试周。多的不说,一句话——不要作弊。只要作弊,下学期自动脱离学生会,没有商量余地。”他的目光在台下缓缓扫了一圈,声音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这个学期的成绩固然重要,但比成绩更重要的,是你们写在卷子上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认认真真写出来的。我不希望到时候在考场名单上看到任何一张熟悉的脸被标记成违纪。”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苏雨把话筒放下,往旁边让了半步,语气恢复了轻松:“我的讲话就到这里,下面交由院学生会主席皇甫煦同学主持。”
他走下讲台,回到办公室,昨晚的文件还没写完,不过不着急,先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窗外雪还在下,比早上更密了一些,一片一片地贴在玻璃上,化了又凝,凝了又化。皇甫煦在讲台上已经开始宣读各部门的工作总结报告了,阳光透过飘雪的窗子照进来,光线柔和而清冷。苏雨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熟悉的活动名称和数字,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庞上偶尔闪过的认真和期待,心里头安安静静的,像窗外那片不慌不忙落下来的雪。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分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窗外的天地被裹成一片绵密的白,路灯早早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上,像筛落了一地的碎金子。办公室的暖气烧得足,玻璃窗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寒冷隔成了一个遥远的、无声的世界。
花水鑫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是在门口站了两秒,使劲眨了眨眼睛,肩膀上的雪还没拍干净,嘴里已经含含糊糊地嘟囔开了:“困死我了,今天就该在宿舍里睡觉,不该出来上班。”她打着哈欠走进来,羽绒服拉链还没拉开,兜帽上沾着的雪粒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门口的地垫上,很快就化成了深色的小圆点。
她看到办公室里亮着灯,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点了还有人。再定睛一瞧,苏雨正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打印好的纸张,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花水鑫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到椅背上,又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沾的雪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语气开口:“这么大的雪天你还来上班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苏雨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来,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今天院学生会开会,我那个学期总结还没写完。本来以为周五能搞定,结果越写越多,跟滚雪球似的——哦不对,跟窗外那雪似的,越下越厚。”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白茫茫的夜色里,“我也想在出租屋里喝着热茶打着游戏,舒舒服服待一整天。”
花水鑫坐下来,把桌上那个被她随手扔在一边的保温杯摆正,拧开盖子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苏雨:“你还差多少?”
“还差两段总结就完事了。”苏雨拿起手边打印好的前两年的学期总结,翻了翻,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标注,是他今天下午特意从档案室借出来参考的,“格式倒是现成的,照着改就行,就是内容得一条一条对,不能漏项。我算了算,再给我一个半小时应该能写完。”
花水鑫点点头,把保温杯盖子拧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着他:“明年下半年还带吗?”
苏雨正要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从屏幕移到花水鑫脸上,带着一点意外和好奇:“应该还带吧,怎么想起问这个?”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当时学院给咱们签的不是四年实习合同吗?我记得清清楚楚,到后年七月才到期。”
“也是。”花水鑫应了一声,低下头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窗外的雪还在飘,路灯下那些细碎的白点被风吹得斜斜地掠过窗面,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苏雨敲键盘的声音和暖气片里水流轻轻循环的声响。花水鑫靠在自己工位上翻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苏雨专注的侧脸,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这间被暖气烘得温温暖暖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陪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