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前路凶险未知,妃嫔相轧、暗流涌动、女子深宫立足最难,最缺的便是太医院的贴身庇护。有温实初在,伤病有人遮掩、暗害有人化解、秘事有人守口、危难有人相护,是她入宫最安稳、最踏实的依仗。
她甚至早已想好往后种种:
日后宫中起居不适、胎相不稳、遭人下毒暗害、卷入纷争风波,但凡难处理的阴私险境,皆可交由温实初周旋摆平。
她只需维持几分温柔念旧、几分柔弱感念,便可让他一辈子俯首听命、死心塌地。
可今日,一句冰冷疏离的“各行前路、互不相干”,直接击碎了她所有的预设、所有的底气、所有的后手布局。
甄嬛指尖微微蜷缩,指尖泛白,心底一片发凉。
落空,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不是情爱失落,是利弊失衡的失控。
她太聪明,太懂深宫生存法则。
世家虚名、容貌才情,皆是浮光泡影,唯有实权人脉、宫内心腹、隐秘靠山,才是立足根本。
如今底牌凭空碎裂。
太医院这条最稳妥、最忠心、最可控的路子,一夜之间彻底断了。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唇角那点温柔笑意淡得无影无踪。
起初她只当是温实初心气高了、入仕为官有了风骨,不愿再一味迁就旧友。
可细细回想方才他的言辞——句句公允、句句守礼、句句划清界限,无半分赌气、无半分别扭,是彻彻底底、清醒决然的疏离。
他不是闹脾气,不是一时冷淡。
他是真的……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牵扯。
这个认知,让甄嬛心底第一次生出忌惮。
从前的温实初,是温顺可控、有情可握、有软肋可拿捏的痴人,只要她肯示好、肯念旧,便能牢牢攥在手心。
可今日的温实初,守礼、知度、清醒、克制,公私分得一清二楚,不恋旧情、不受拿捏、不为情面所困。
这样的人,不可控,不可赌,不可笼络。
甚至比宫中那些趋炎附势、有欲可图的太医,更让人捉摸不透、更让人忌惮。
有欲望的人,可以利诱;有深情的人,可以情缚。
可温实初如今这般,无情无欲、公私分明、立身端正、进退有度,反倒无懈可击。
甄嬛缓缓移步落座,身姿依旧优雅温婉,只是眼底彻底覆上了一层深沉的算计。
她轻轻端起桌边凉茶,抿了一口,凉意入喉,彻底压下所有外露的情绪,心思飞速轮转。
也罢。
既无忠仆兜底,便只能靠自己步步谨慎。
没有温实初的无私庇护,她往后入宫,更要藏锋守拙、谨慎立身、少涉阴私、少留把柄,凡事亲力亲为、步步筹谋,不能再寄望于人。
只是……终究可惜。
白白丢了一枚天生心腹、稳赚不赔的绝佳棋子。
心底深处,更悄然埋下一丝隐晦的提防。
她暗暗笃定:往后万万不可再将温实初视作旧友亲信。此人已然心性大变、疏离冷漠,既不能为我所用,便需敬而远之。
不结仇,不攀附,不托付,不信赖。
若是未来宫中偶遇,只当寻常世交、普通同僚,礼来礼往、点到即止。
若是他日温实初心性彻底冷硬,甚至为人所用、与自己立场相悖,那今日这一场划清界限,便是提前埋下的隐患。
不可不防。
一念至此,甄嬛眼底最后一丝怅然彻底褪去,只剩冷静通透的权衡与戒备。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敛好所有心绪,眉眼再度恢复成那副温柔娴静、与世无争的闺秀模样。
外人看不出分毫异样。
唯独她自己清楚——
她的深宫开局,已经悄然变天。
她最稳的底牌没了,前路风雨,再无一人甘愿为她遮挡。
而那立于内室、淡然翻看书卷的李一诺,早已透过门窗缝隙,将她所有隐忍盘算、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他淡淡勾唇,心底了然。
疏远、冷淡、划清界限,仅仅只是开始。
从今往后,他不害甄嬛,却也绝不护甄嬛、不助甄嬛、不替她背一次锅、不为她舍一分利。
深宫风浪她自渡,悲欢祸福她自取。
他温实初,此生只渡己,不渡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