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初遇

暮春的淮水泛着细碎的金光，竹亭飞檐在夕阳里投下斜长的影子。李去浊的指尖沿着青瓷酒盏边缘缓缓打转，酒液映出他微蹙的眉峰。石桌上摊开的竹简被风掀起一角，《淮水赋》三个字在余晖中忽明忽暗。

"这第三段总欠些气韵。"他仰头饮尽残酒，喉结滚动时扯松了本就系得松垮的衣领。远处传来零星的捣衣声，混着淮水特有的潮湿气息漫进亭中。

一缕笛音突然刺破暮色。

李去浊的手悬在半空。这不是寻常的坊间小调，笛声起承转合间藏着燕乐调式的骨架，偏又在高音处揉进俚曲的跳脱。他放下酒盏时碰倒了笔架，墨汁溅上袖口也浑然不觉。

笛声引着他穿过竹林。鹅卵石小径上的青苔被踩出细微声响，惊起几只夜鹭。在第七丛湘妃竹后，他看见执笛的女子立在浅滩边，藕荷色裙裾被风掀起又落下，像片不肯沉底的荷叶。

"《折柳》加燕乐二十八调？"李去浊的声音惊飞了笛尾系着的银铃，"姑娘好大的胆子。"

东方秦兰转身时面纱扬起一角。她眼底闪过诧异，很快又化作狡黠的笑意："公子听得出俚曲里的燕乐胆子也不小。"玉笛在她指间转了个圈，阳光在笛孔间流淌成金色的溪流。

竹亭里，李去浊从藤箱取出另一只青瓷盏。东方秦兰的目光在盏底"礼部造"的暗款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他磨破的袖口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色，"她指尖轻点盏沿，"如今少有人能养出这般开片。"

酒液注入时泛起细密的泡沫。李去浊突然按住她要去端酒的手："东方家的姑娘，不该喝这种市井浊酒。"

风突然停了。一片竹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桌上，叶脉里还残留着未干的雨水。东方秦兰慢慢抽回手，面纱下的唇角却弯起来："李侍郎家的公子，不也穿着粗麻衣裳？"

酒盏相碰时发出清越的声响。李去浊大笑起来，笑声惊得亭角铜铃叮当作响。他蘸着酒液在石桌上画了条歪斜的曲线："漕工管这叫'阎王账'，三斗米的工钱经了层层克扣，最后剩不下三升。"

东方秦兰的睫毛颤了颤。她突然将半盏酒泼进淮水，酒滴在半空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上月府里新买的歌姬，"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琵琶弹得极好，只因不肯唱俚俗艳曲，被母亲打发去了庄子上。"

暮色渐浓时，李去浊抽出腰间匕首。刀刃削过竹片的沙沙声里，东方秦兰看见他腕间一道陈年——那是握笔的茧子被利器划破后留下的痕迹。新削的竹片上墨迹淋漓："淮水汤汤，非桨可渡。"

"给我。"东方秦兰突然伸手。她将竹片贴近鼻尖轻嗅，松烟墨混着竹香钻入肺腑。袖中暗袋里的家书被捏得发皱，那上面父亲刚劲的字迹写着"兰儿当以家族为重"。

竹亭飞檐上的铜铃突然急响。远处传来马蹄踏碎卵石的声响，夹杂着模糊的呼喊。东方秦兰猛地站起，藕荷色裙摆扫翻了酒壶。李去浊看见她耳坠上的珍珠剧烈摇晃，在颈侧投下细碎的光斑。

"是府上的灯笼。"她后退时碰倒了笔架，墨汁在石桌上漫成小小的湖泊。一片竹叶粘在她袖口的金线兰花纹上，像被困住的蝴蝶。

李去浊拾起飘落的丝帕时，暮色已经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丝帕内侧用金线绣着小小的"秦"字，边缘还沾着淮水的湿气。竹亭外，渐远的马蹄声惊起更多夜鹭，扑棱棱飞过水面，翅膀拍碎了水中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