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国整整一周了。
空气里还漂浮着陌生又熟悉的潮湿,像一种无法彻底擦拭的印记。GY,我和宋文嘉大学时期一手创立的工作室,如今已在国内扎下了根。这次回来,最主要的事就是敲定手游新角色“文靖”的最终宣传方案。会议冗长,但当最后一页PPT翻过,所有细节终于落定,交接完毕时,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平静。
晚上,和许随、宋文嘉去了那家以前常去的酒吧。灯光依旧暧昧,音乐撞击着胸腔,一切仿佛还是六年前的模样,却又什么都不同了。然后,就在这片喧嚣迷离的光影里,我毫无防备地看见了黎漾。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她就那样出现,像一颗精准投掷进平静湖面的石子,轻易击碎了我所有伪装的从容。她端着酒杯,侧着头和人说话,唇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重逢发生在没有任何准备之下,心脏猝不及防的骤缩,提醒着我那段从未真正痊愈的旧伤。
毫无意外,或者说根本无法抗拒,我们又混在了一起。酒精、音乐、还有横亘在我们之间那六年无法忽视的空白,成了最暧昧的催化剂。
她说了许多话,语调轻软,眼神流转,每一句都踩在亲密与疏远的边界线上,像猫爪一样若有似无地挠着人心。可她从不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是我先撕开了那层模糊的纱。我用半是自嘲半是试探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荒谬的提议:“要不,我包养你吧?”
她闻言,竟然笑了出来。笑声清脆,眼底却是一片我读不懂的深潭。“好啊,”她晃着杯中的冰块,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会做一个合格的情人。”
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她变了。不,是长大了。在我们分开的这六年里,她彻底蜕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大人。那些我曾熟悉的、属于年少黎漾的尖锐棱角、易燃易爆的脾气、爱憎分明的冷漠,全都被完美地收敛起来,打磨成此刻无懈可击的从容与淡定。无论面对何种糟糕的境况,她似乎都能这般云淡风轻。
她可以对我说尽所有暧昧不清的混蛋话,却唯独吝啬于一句“我爱你”。
于是,我几乎病态地迷恋她在床上的表情。只有在那时,在她意乱情迷、卸下所有伪装的时候,我才能从那些无法掩饰的欲望和渴求里,捕捉到一丝过去的影子,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我曾拥有过的。
这是我的青春。是我贫瘠岁月里唯一盛大而滚烫的篇章。
却被我亲手搞得一团糟。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东西太多了。六年时光,我那封残忍的信,她如今的游刃有余……它们像厚重的迷雾,阻挡着我的视线,让我再也看不清她的心。
我总以为六年的时间足够漫长,足以冲刷掉所有少年时代炽热却不合时宜的爱与渴望。
可我错了。她是大明星黎漾。即便我远在重洋之外,国外时尚杂志的内页上,也常常会出现她的身影。我的宿舍里,有两个室友是她的狂热粉丝,那些印刷精美的海报几乎贴满了整个墙壁。她的笑容无处不在,无声地提醒着我她的存在。
更何况,一旦真正见到她,所有试图被时间掩埋的感情,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以更凶猛的态势死灰复燃。爱意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我害怕。我怕我一旦剖白心迹,说出那些盘旋在心底的话,我们连现在这种畸形脆弱的关系都无法维持。我出国时留给她的那封信,字字句句都淬着最恶毒的刀锋。
我说我们不合适。 说我不要她了。
我知道话必须说得足够狠,狠到斩断所有退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说得那么绝情,以她的性子,真的会抛下国内刚刚起步的一切,不管不顾地跟我走。
可是那个时候,一无所有的我,拿什么来承接她的孤注一掷?我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又怎能自私地拖着她一起坠入未知的深渊?
我了解她,所以才知道刀尖捅向哪里,她才最痛。才能逼她留下。
对不起。 我爱你。这份爱,从未停止。
……
记忆总在猝不及防时突袭。我第一次见她,其实并非在王女士家。那是在一条栽满银杏树的人行道上。深秋,金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地,像一条奢华的地毯。
她似乎在等人,背着一把旧的木吉他,安安静静地靠在湖边的栏杆上,望着被风吹皱的湖水。那一头鲜艳的红发,在我们那个普遍穿着宽大校服的年纪里,显得格外扎眼又夺目。她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
可不知为何,我就是笃定,帽檐下的那双眼睛,一定漂亮得惊人。
后来,在王女士家正式遇见,她表面上看着冷淡疏离,实则唇齿锋利,会带着几分戏谑叫我“小暴风云”,在我被校外人员威胁霸凌的时候,像个英雄一样挡在我面前。
再几年后,在那个夏夜喧闹的烧烤摊,再次看到她笑着的眼睛时,我听到了自己胸腔里无法控制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母亲说过的话。我或许真的遗传了我那位固执的父亲。
母亲曾说:“爱情的伟大,在于它能跨越时间和空间。”
……
在她去警局那个晚上,我后来还是知道了。我看到了那段模糊却足以令人窒息的视频。目睹了她的痛苦、挣扎,以及那份被强行撕扯开的绝望。
我一度希望她能亲口向我坦白,依赖我,向我求助。可那些沉重而黑暗的过去,我要她如何启齿?每一次追问,岂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
……
偶然一次,在公寓的杂物间深处,我瞥见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鬼使神差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是我的照片。
高中的抓拍,在国外六年间各种场合的留影……有些甚至我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整个箱子几乎要被塞满,每一年都用硬纸板细心地区隔开。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用工整又略显倔强的字迹,标注着拍摄的日期。
最近的一张,是我回国时,在机场安检口排队时的背影。
可笑吗?我那时还在辗转反侧地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我。而这沉甸甸的一箱时光,无声地押上了她所有的答案。
……
后来,在一次事后,我们躺在床上我问她:“那封信……你看过了,是吗?”
她埋在我脖颈间的呼吸一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看到了。”
“伤心吗?”我问她,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她的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砸在我心上:“那页纸上那么多伤人的话,最让我伤心的,其实是那句‘我们分开吧’。”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发疼。“……对不起。”
她借着床头的微光看向我,眼底终于不再是那片我读不懂的深潭,而是清晰倒映着我的模样。她说: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