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解剖台上的讯息

市法医中心的灯光总是过于明亮，像是要照透每一寸阴影。祁连站在解剖台前，调整着头顶无影灯的角度，让光线均匀地洒在台面上的女性尸体上。她已经不再是犯罪现场那个被精心摆放的"艺术品"，而是一具等待揭示真相的躯体。

"记录：尸体编号ME-2023-0415，初步检查开始时间凌晨4点32分。"祁连对着录音设备说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他拿起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尸体外观。闪光灯在冰冷的解剖室里一次次亮起，将死亡定格在数字图像中。当他拍到死者手腕上的数字"7"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外部检查显示，死者为亚裔女性，年龄约22至25岁，身高165厘米，体重约50公斤。"祁连一边检查一边口述，"体表无明显外伤，除颈部勒痕外，手腕和脚踝有轻微束缚痕迹，呈淡黄色，说明被拘禁约三到五天。"

他小心地翻动尸体，检查背部。在肩胛骨下方，几处已经转为青紫色的淤痕引起了他的注意。祁连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这些伤痕的形态。

"背部有多处陈旧性淤伤，呈条状分布，边缘清晰。"他凑近闻了闻，"有轻微药膏气味，凶手曾为受害者处理过这些伤口。"

这个发现让祁连皱起眉头。大多数连环杀手不会费心照顾受害者的伤势，除非...除非他们需要受害者保持某种特定状态。

他继续检查，当触碰到死者腹部时，感觉到了异常。祁连拿起手术刀，在尸体腹部做了一个Y形切口。刀刃划开皮肤的声响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

"内脏器官完整，无明显病理变化。"祁连逐一检查各个器官，"胃内容物显示最后一餐为流质食物，进食时间约在死亡前六小时。"

当他剪开胃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物体滑了出来——一个用塑料薄膜包裹的小纸条。祁连的手停在半空，呼吸几乎停滞。五年前，第三个受害者的鞋底也曾发现过类似的纸条。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个塑料包，放在托盘上。透过薄膜，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纸条上的字迹："你喜欢我的布置吗？"

字迹工整，几乎像是印刷体，但祁连知道这是手写的——他能看出笔画的细微颤抖，那是控制力极强的凶手唯一泄露的情绪波动。

解剖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郑岩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雨夜的湿气。

"有发现吗？"郑岩问道，目光落在托盘上的纸条上，"那是什么？"

祁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继续完成手头的工作。他取出死者胃内容物样本，放入证物袋，然后才转向郑岩。

"凶手给她喂了纸条，"祁连说，"就像给狗喂药一样。他想确保我们找到它。"

郑岩走近，盯着那张纸条："和五年前一样？"

"类似但不完全相同。"祁连摘下手套，揉了揉太阳穴，"五年前的字条是塞在鞋底，内容是'游戏开始'。这次是'你喜欢我的布置吗'，而且放在胃里。他在升级。"

"升级？"郑岩皱起眉头。

祁连走向墙边的白板，上面已经贴满了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连环杀手通常会有一个进化的过程。第一次作案往往比较粗糙，随着次数增加，他们会完善手法，变得更...艺术化。"

他指向尸体照片上那些白色粉末画的符号："这些不是随意画的。每个角度，每个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凶手有强迫症倾向，追求完美对称。看看这个圆形——没有借助工具，但画得几乎完美。"

郑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认为这确实是'清道夫'？不是模仿犯？"

"模仿犯会复制表面特征，但无法复制这种..."祁连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这种仪式感。五年前的案子，每个受害者都被摆成特定姿势，周围画着特定符号。这次的受害者姿势虽然不同，但那种精确到病态的控制感是一样的。"

他走回解剖台，指向死者的指甲："看这里。凶手不仅清理了她的指甲，还做了抛光。没有普通凶手会费这种功夫。他在遵循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规则。"

郑岩的表情变得严肃："媒体已经开始报道了。局长要求上午十点开案情发布会，我们需要给公众一个交代。"

祁连冷笑一声："交代？我们连死者身份都还没确认。"

"那就先给我一个犯罪侧写，"郑岩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祁连深吸一口气，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男性，30到40岁之间，高智商，可能从事需要高度专注力的职业——医生、药剂师、艺术家或工程师。有强迫症倾向，极度整洁，生活中可能是个完美主义者。熟悉本市地理，特别是废弃建筑。有交通工具，但不会是很显眼的车。"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他认识我。不是泛泛的认识，而是详细研究过我的工作。那张纸条是直接写给我的。"

郑岩挑眉："你确定这不是自我意识过剩？"

祁连指向胃部切口的照片："他把纸条放在胃里，郑队长。法医一定会检查胃内容物确定死亡时间。他是在确保我会亲自发现它。"

解剖室陷入沉默。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雨声渐小，但潮湿的空气依然沉重。

"还有一个细节，"祁连打破沉默，"死者手腕上的数字'7'。五年前的三名受害者分别标有1、2、3。如果按顺序，这应该是第七个受害者。"

郑岩脸色一变："意味着中间还有三个我们不知道的受害者？"

"或者警方没有联系起来的案件。"祁连点头，"我需要查阅过去五年所有未解决的女性凶杀案档案，特别是那些有特殊尸体摆放或有不明符号的案件。"

郑岩掏出手机："我会安排人整理资料。但首先，我们需要确认这名死者的身份。"

祁连走回解剖台，继续未完的工作。当他检查死者口腔时，发现了一个异常："牙齿上有轻微磨损，舌下有轻微出血。她被强迫长时间保持某种口腔姿势——可能是被塞住嘴或含着什么东西。"

这个发现让他想起五年前的第一个受害者，口腔里曾发现微量蜡质，当时推测可能是蜡烛或某种雕塑材料。

"凶手可能在录制什么，"祁连自言自语，"或者在进行某种仪式。"

完成解剖后，祁连摘下手套和口罩，疲惫地揉了揉脸。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但他的大脑仍然高速运转，试图将各个线索拼接起来。

"去休息一下吧，"郑岩建议道，"两小时后案情分析会，你需要清醒的头脑。"

祁连摇摇头："先看看指纹比对结果。"

他们来到隔壁办公室，技术员小张正在电脑前工作。看到他们进来，小张抬起头："指纹没有匹配记录，但面部识别有了初步结果。"

屏幕显示出一张身份证照片：林小雨，23岁，本市艺术学院雕塑系学生，三天前被报失踪。

"艺术学院，"祁连轻声说，"联系她的家人和朋友，我需要知道她最近的活动轨迹。特别注意她是否接触过任何艺术展览或医学相关活动。"

郑岩点点头，开始打电话安排工作。祁连则盯着屏幕上的照片——林小雨笑得灿烂，与解剖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判若两人。

"还有一件事，"小张补充道，"我们在现场采集的白色粉末初步分析出来了，主要是石膏粉，混合少量黏土和...人体骨粉。"

祁连的背脊一阵发凉。人体骨粉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东西，凶手要么有特殊渠道，要么自己处理过尸体。

"通知重案组，"他对郑岩说，"我们需要搜查全市所有能获取人体骨粉的地方——医学院、殡仪馆、火葬场，特别是那些有违规记录的地方。"

案情分析会上，会议室挤满了各个部门的警员。祁连站在前面，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屏幕上的照片。

"受害者林小雨，死亡时间约在昨晚10点到午夜之间，但被囚禁至少三天。"他切换到现场照片，"凶手选择废弃工厂作为展示场地，说明他熟悉这个地方。考虑到工厂位置偏僻，他一定有交通工具。"

一名年轻警员举手提问："为什么说是'展示'？凶手不是应该隐藏尸体吗？"

"因为对这类杀手来说，杀人只是过程，展示才是目的。"祁连解释道，"他花了大量时间布置现场，摆放尸体，画那些符号。他希望有人欣赏他的'作品'。"

他切换到死者手腕的特写照片："数字'7'是用专业手法刺入皮肤的，几乎无痛不留疤。凶手可能有医学背景，至少受过专业训练。"

会议室后排传来一声嗤笑。祁连抬眼看去，是市局新调来的犯罪心理学家周沐。

"祁法医的侧写很有想象力，"周沐推了推眼镜，"但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凶手选择五年后再次作案，而且直接针对你，这明显是一种移情表现。你们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特殊联系。"

祁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周博士有什么高见？"

"我建议从你五年前接触过的所有嫌疑人入手，"周沐说，"特别是那些对你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这类杀手通常会将调查者纳入他们的'剧本'。"

会议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郑岩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我们会多管齐下。一组负责调查林小雨的社会关系，一组排查人体骨粉来源，另一组重新审查五年前的案件资料。"

会议结束后，祁连独自留在会议室，盯着白板上林小雨的照片。周沐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凶手选择五年后再次作案，而且直接针对你"。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档案袋，上面标着"清道夫案件-未结"。里面是五年前三名受害者的资料和照片。当他翻到第三个受害者的现场照片时，呼吸一滞——那个受害者被摆成的姿势与林小雨惊人地相似，都是跪坐姿势，只是方向相反。

"镜面对称..."祁连喃喃自语。这不是巧合，凶手在刻意制造联系。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找到我给你的礼物了吗？第七个比第一个完美多了，不是吗？——K"

祁连的手指紧紧握住手机，指节发白。K——五年前案件里，那个从未被抓到的嫌疑人的代号。他真的回来了，而且正如周沐所说，这次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祁连苍白的脸上。他知道，一场危险的博弈已经开始，而这一次，他必须比五年前走得更远，才能阻止这个完美的犯罪艺术家继续他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