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静安院一夜寒凉，再无半分往日安稳气象。

贾政决绝离去的背影，如同一刀斩断了夫妻十数载情分，院中风冷灯残，连伺候的下人都噤若寒蝉，不敢近前。王夫人瘫坐满地碎瓷之间，一夜未眠，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她还在盼、还在赌。

她暗自宽慰自己：内务府递册不过是初步登记，尚未终审定档。

只要舍得砸银钱、托王家出面斡旋、找内务府总管疏通，定然可以销去元春的小选名录、抹去报备痕迹。

只要能撤册，一切便还有挽回余地。

她昨夜被贾政怒斥、被输赢执念冲昏头脑，可冷静下来，才隐隐察觉后怕——

世家嫡女落小选，是贾府百年从未有过的耻辱，更是女儿终身葬送的死路。

天刚蒙蒙亮，王夫人便强撑着彻夜未眠的昏沉与慌乱，急召周瑞家的，倾尽私库积攒，托王家火速打通内务府关节，只求撤名、销册、作废报备。

她一遍遍叮嘱，一遍遍期盼，将所有救命希望都压在王家斡旋之上。

整整一个白日，她坐立难安、茶饭不思，在院中来回踱步，心神焦灼到极致。往日端庄持重、沉稳内敛的侯门夫人，此刻早已失了所有气度，眼底只剩惶恐与慌乱。

直至暮色再临，王家递回消息，短短几句话，字字如惊雷，劈得王夫人浑身冰凉、彻底僵立。

“夫人，没用了。”

“内务府今早奉宫中令，本年度所有大小选名册尽数终审锁档、录入玉牒附册、存档备查，任何人不得更改、撤销、替换。因太上皇病重垂危，宫中诸事从权，名册一旦敲定，便是铁律，无圣谕、无太后手诏，神仙难改。”

“王家老爷亲自登门求见总管，许了重金厚利，对方只敢摇头，说事关宫禁规制、牵连国孝期间遴选大局，谁敢私改名册，便是杀头重罪，满门连坐，万万不敢徇私。”

轰的一声。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名册锁死，尘埃落定，再无退路。

贾元春，堂堂荣国府二房嫡长女、诗书教养俱全的世家贵女，彻彻底底、板上钉钉，入了内务府小选名册。

从此定档：宫女女官备选。

终身定规：起步卑役、无品无阶、不由己身、听凭宫遣。

王夫人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廊柱，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手脚冰凉，四肢发麻，眼前阵阵发黑。

昨夜她孤注一掷、一意孤行，觉得是险中求胜、绝境翻盘。

今日方知——

不是博弈，是自坠深渊。

她原本以为小选是退而求其次的出路，是大选取消后的替补机缘，只要元春聪慧、王家撑腰，便能弯道超车、步步高升，压过长房风头。

可她终究是井底之蛙、眼界狭隘，完全不懂宫廷规制的天差地别。

大选入后宫，是君臣聘娶、勋贵联姻，是帝王嫔御、有位有份、尊荣加身。

小选入内廷，是家奴入职、供役宫中，是皇室仆役、听凭驱使、尊卑天隔。

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大选失败，不过蹉跎一年半载，名声无损、门第依旧。

小选入册，却是自贬身份、自落奴籍、自辱门楣、终身钉死卑贱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