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城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滤去了。光昭玥走在略显清冷的街巷,步伐缓慢,背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疏离。
破阵的心力交瘁,目睹宁一卜被魔器侵蚀的无力,唤醒冰神本源后的虚弱……这些尚在其次。真正将她拖入情绪泥沼的,是更深层的迷茫。
穿越时空乱流,坠落此界,七年挣扎。最初是为了生存,后来是为了守护姬家兄妹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再后来是为了查明真相、带回故人。可如今呢?
唐舞麟下落不明,承诺如同悬在心头的利剑,日夜刺痛。神界的父母杳无音信,血脉的呼唤得不到任何回应。姬元通接受魔种,昔日的铃铛只剩碎片,温情化作冰冷的对峙与算计。就连刚刚救下的宁一卜,身上也缠绕着令人不安的谜团。
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弄,推向更深的漩涡。她穿越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体验这无尽的失去、背叛与挣扎吗?是为了在这陌生的棋局中,做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吗?
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虚无感攫住了她,比任何强敌带来的压力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她神思恍惚,几乎要融入这片灰暗的暮色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峦,挡在了前方的巷口。玄色甲胄泛着冷硬的光泽,正是萧瑾瑜。
光昭玥脚步一顿,抬眸,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泊,映不出丝毫情绪。对于这位曾与葛玄、青玉一同“邀请”她入局,言辞间将利害算计摆得明明白白的萧将军,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那所谓的“合作”,在她此刻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利用。
萧瑾瑜将她的冷淡与疏离尽收眼底。他脸上没有什么尴尬或歉意,依旧是那副刚硬、直接,甚至显得有些粗粝的神情。他并未寒暄,也未解释,只是如同磐石般立在那里,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她表面的冰层,看到底下翻腾的迷茫与怒火。
沉默在狭窄的巷弄里蔓延了片刻,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萧瑾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沉闷的鼓面上,直指核心:
萧瑾瑜“光昭玥。”
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严肃。
萧瑾瑜“我知你对我,对元初山诸多不满,认为我等算计于你。此事暂且不论。”他话锋一转,那双经历过沙场血火淬炼的眼睛,紧紧锁定她的双眸,
萧瑾瑜“我只问你一件事——”
萧瑾瑜“当年,你初入边境军营,不过一外来孤女,无权无势,更无背景。你是如何,一步一步,将那群最初被所有人视为‘玄甲队’、‘清风营’的散兵游勇、罪卒刺头,带成了后来令妖族闻风丧胆,听到名号便要退避三舍的——‘不灭营’?”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尖锐,像一道刺破迷雾的强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光昭玥混沌的脑海。那些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染着血与火、汗与泪的军营岁月,瞬间翻涌而起。
萧瑾瑜没有停顿,他的声音仿佛带着边境风沙的粗粝,继续追问,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心上:
萧瑾瑜“还有那句话——‘不灭妖族,星火永存;不灭同胞,生死与共。’——我听闻,它最初只是你训斥营中因私怨内讧的兵卒时的怒吼,后来却刻在了‘不灭营’每一个幸存者的骨子里,甚至传遍了北境防线。”
他向前微微踏了一步,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并未压迫,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萧瑾瑜“告诉我,当年说出这句话,打造出‘不灭营’的那个光昭玥,她心里装着的,是什么?她相信的,又是什么?”
萧瑾瑜“难道如今,只因前路迷雾重重,遭遇算计,你便要连当初的自己,一同否定了吗?”
萧瑾瑜“你来到此界,或许非你所愿。但‘不灭营’的旗帜,是你亲手竖起;那句话里的‘星火’,是你亲手点燃!你现在迷茫,质疑一切,那当初在尸山血海里,背着断腿的同袍杀出重围,在粮尽援绝时对着残破营旗发誓‘死也要死在一起’的,又是谁?”
萧瑾瑜的声音并不激昂,却蕴含着千军万马般的重量。他没有安慰,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只是将她自己最辉煌、最滚烫的过去,血淋淋地剖开,摆在她面前。
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
光昭玥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萧瑾瑜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刻意封闭的某个闸门。
她仿佛又看到了边境线上永不消散的烽烟,听到了妖兽冲锋时震天的咆哮,嗅到了血与泥土混合的咸腥气味。她看到了那些最初满脸麻木或桀骜的面孔——断了一臂的老兵“秃鹫”,总是偷奸耍滑却会在关键时刻为她挡刀的“泥鳅”,因为得罪贵族被发配而来、满腔愤懑的年轻修士……
她是怎么做的?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没有空泛的鼓舞。她只是和他们吃一样的糙米,睡一样的草铺,冲锋时永远在最前,撤退时永远在最后。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秃鹫”想念家乡的酸菜,记得“泥鳅”偷偷藏起想寄给妹妹的饷银……
信任,是一点点用命拼出来的。
光昭玥她说:“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不灭’的旗就不会倒!妖族灭不了我们,我们自己也灭不了自己!”
光昭玥而那句话……是的,是他和燕九歌将军的对赌协议之后,将军在问她这两营合并成新一的营,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的时候,她意气风发,带着所有士兵们最期待的目光中说:“那就叫不灭吧!”
光昭玥“今天我为营命名的新名字叫“不灭”都给我记住——不灭妖族,星火永存!不灭同胞,生死与共!”
那一刻,她眼中燃烧的,不是算计,不是迷茫,而是最纯粹、最炽烈的怒火与守护的意志。她要守护的,不仅仅是身后的人族疆土,更是身边这些可以托付后背的、活生生的人!那年的她意气风发,认为自己天下无敌,就算有困难也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克服。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曾经滚烫的信念,穿越了时间的尘埃,再次无比清晰地撞入她的心中。与此刻的迷茫、孤独、无力感,形成了尖锐到令人疼痛的对比。
萧瑾瑜静静地等待着,如同沉默的礁石,任凭她内心海啸翻腾。
许久,光昭玥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紧握那粗糙旗杆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烽烟与血腥的味道。她眼中的冰封渐渐龟裂,露出底下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刺痛,有追忆,更有一种被自己遗忘的热血在缓缓复苏。
她看向萧瑾瑜,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是一片虚无的冰冷:
光昭玥“萧将军,你提起这些……是想告诉我,哪怕身在棋局,哪怕前路未知,有些东西,也不该被遗忘,是吗?”
萧瑾瑜脸上依旧没有笑容,只是那刚硬的线条似乎略微缓和了一丝。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边境线:
萧瑾瑜“算计与博弈,是元初城,是这天下大势的一部分,避无可避。但支撑一个人穿过这些污浊与迷雾的,从来不是那些精巧的算计。”
萧瑾瑜“是你自己心里那团火。”
萧瑾瑜“葛玄布局深远,青玉有所图谋,我亦有我的立场与考量。但至少此刻,”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坦荡,“我问你这些,不是算计。只是作为一个曾在战报上见过‘不灭营’战绩,听过那句话的军人,不想看到那团曾经照亮过北境的‘星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元初城的迷宫里熄灭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萧瑾瑜“前路受阻,不是你停下甚至否定的理由。别忘了,你不仅是光昭玥,你曾经,也永远是——‘不灭营’的魂。”
巷子外,元初城的喧嚣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光昭玥站在那里,久久不语。萧瑾瑜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她心底不断扩大。迷茫并未立刻消散,但那股沉重的虚无感,似乎被某种更坚实、更滚烫的东西顶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里,透出的是昔日边境烽火中,永不熄灭的星芒。
光昭玥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说实话,我虽然感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让我找回了当年意气风发时自己的感觉,但是我还是很讨厌你,因为你算计了我在意的人,不过你说的没错,我可是“不灭”的军魂,我的兄弟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作为他们的将军,我也不该如此畏手畏脚,在这里我提前祝将军得偿所愿,晚辈先告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