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今天是个好天气。

禹瑟琪走出考场，抬头望了望天空，一片灰色，好像下一秒就会泻下瓢泼大雨。

“今天天气有够差的，不知道会不会下雨，好在你已经考完了，不然真怕会影响到你的发挥。不过我们瑟琪这么聪明，应该不会受到影响。”阿姨边走边说。

“其实还好，我还挺喜欢这种天气的。”禹瑟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随口应道。

“和去年很像呢，都是灰蒙蒙的，像是能吞噬掉一切。”她在心底默念。

不过到底是有不一样的，在她们走近房门时，这种不一样就更为显明——

“谁送了礼物给你吗，瑟琪？”阿姨率先注意到了门口的盒子，很深邃的蓝色，贴着一张打印的字条：禹瑟琪。

“大概吧。”动作轻柔地抱起盒子，禹瑟琪的心蓦地颤动了一下，随后是更强烈的震颤。她用尽了浑身力气才堪堪吐出这三个字，最后一颗字落下的时候，已经莽撞地冲进了卧室。

会是她吗？禹瑟琪忐忑地想。不是她的话，还会有谁呢？她这样自我安慰着，像是给自己打气，让自己有勇气去打开眼前的盒子，打开自己藏匿已久的期望，或许也是失望。

一顶白色鸭舌帽，一件黑色里衫，一件棒球外套，一条牛仔裤。如果再配上一双鞋子，就很齐全了。初雪那天收到的那双就很合适。

这些物件的关联性实在不强，然而人总是善于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自己的幻想。

学测结束的第二天下午，在熬过阿姨十分坚持的庆祝活动之后，她终于得以出发。

匆匆作别阿姨，在阿姨担忧的目送中拎上了滑板，去向200公里之外的庆尚北道，去向她并不值得留恋的童年。

滑板吗？那是她在漫长的备考时光中仅有的放松活动。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好像可以再靠近刘在伊一点。原来是这种感觉吗？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了。

最近的一班车刚刚离开，下一趟还要等两个小时。禹瑟琪坐在候车室，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自己在期待什么呢？期待视线里突然出现另一双脚尖吗？就像在补习班的天台。

全程4个小时的车程，好像一眨眼就到了，禹瑟琪却觉得漫长地像上个冬季。让她有些惊讶的是，她居然在短短的四个小时之内，陷入了数十个汹涌着冰冷河水的梦魇。禹瑟琪勾了勾嘴角，刘在伊，你害人不浅。

庆尚北道的天气很好，是典型的好天气：蓝天、白云、艳阳天。禹瑟琪赶到那片海的时候，天还正亮。她扔出滑板，助跑、上板、滑动，一气呵成。

她的眼前开始掠过许多破碎的场景：儿时被遗弃的公主裙、年幼时永远只有一点食物的餐盘、初中时被从天台扔下的鞋子和烙在胸口的烟头……实在是让人怀念不起来啊。

没由来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沉入了水底。什么样的水呢？记不清了，只记得濒临窒息的感觉。后来呢？好像是被救起来了，依稀能感觉到对方沉重的呼吸慢慢靠近，最后双唇相贴。在自己重获新生的第一秒，看见了刘在伊的脸。

禹瑟琪晃了晃脑袋，试图甩出这些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双眼复又清明。在即将到达的栈桥尽头，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确切地说，只是一个背影，一个和自己衣着相同的人的背影。她猛地停下滑板，缓缓靠近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刘……在伊？”

面前的人摘下帽子，转过头，眉眼弯弯的望着她，没有发圈束缚的头发随风舞动，几次打断两人的目光相接。在长久的静默中，刘在伊率先败下阵来。她一步一步走向禹瑟琪，而后在她的面前站定。

“瑟琪……”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三个字，面前的人已经扑到了自己怀里。刘在伊愣了愣，而后低头回抱，轻抚着她的脊背，目光柔和。

感受到自己胸前的布料被濡湿了一块，刘在伊轻笑着开口：“呀，我们瑟琪是太想我了吗？怎么哭了呢？”回应她的，是逐渐被收紧的腰间布料和从胸口传来的闷声，她说：“我找不到你。”

禹瑟琪被刘在伊从怀里卸开扶正，面前人神色郑重地对她说：“我在这里了。”

天色渐晚，禹瑟琪被刘在伊牵回了这边的住处，一幢海边的白色小洋房。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蓝色。不同于首尔的深邃，这里的蓝色更像是天空，干净纯粹，充满生机。

禹瑟琪的观察过于沉浸，直到脚上被刘在伊套上黄色的棉拖，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脚，惹得对方一阵笑意。

“在伊啊，你笑起来很好看。”

“什么？”

“我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从我们刚刚见面到现在，你笑了两次，都很好看。以前就想告诉你的，你应该多笑笑。 ”禹瑟琪如是说。

“观察得这么细致吗？可是第一次笑的时候你在我怀里诶，也可以看见我的脸吗？”刘在伊一本正经地发问，任谁都看得出她的揶揄。看见对方的耳朵因无措而染上绯色，她才好心情地勾了勾唇，开启了新的话题。

“饿了吧，想吃什么？先说好，我做饭水平不高，仅限于能吃”刘在伊煞有其事，“你可不能嫌弃。”

这次轮到禹瑟琪笑了：“要不换我来做？我自认还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刘大厨。”

刘大厨不跟她客气，飞速脱下围裙系在禹瑟琪身上，而后向她眨了眨眼睛：“那就麻烦你啦，禹大厨。”

吃过晚饭，刘在伊很强硬地抢过抹布，操起刷碗大业，以打碎两只碗的光荣战绩被勒令退役了，只好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上。禹瑟琪边收拾厨房边想：刘在伊平时真的涉足这里吗？

房子里没有电视，或者准确点说，没有任何可供娱乐的东西，这也决定了两个人的饭后活动只能是散步。

漫步在海边的小道上，感受着冬夜的寒冷和身边人体温构成的诡异和谐，禹瑟琪再一次感叹命运对她的垂怜。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命运暗暗鼓动晚风，让禹瑟琪不禁打了个寒颤。下一秒，脖子被不由分说地系上了一圈围巾。

“瑟琪，还好我的围巾很长，可以围住我们两个人，但是也没有特别长，所以你要靠我再近一点才好。”最后几个字，她故意讲的很慢，这让她有充足的时间在禹瑟琪的耳畔吐出一阵温热，而后好整以暇地开始倒数，不出十秒，就可以收获一只红透的禹瑟琪，不只是耳朵。

禹瑟琪不敢抬头，想为自己不争气的脸红做些无用的遮掩，只是盯着自己因靠的太近而略微并拢的脚尖，这样看着，好像就突然有了话说。

“听说，给别人送鞋子，会让对方逃跑。”

“嗯？”刘在伊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

“为什么送我鞋子，不怕我逃跑吗？”禹瑟琪抬起头，试图从刘在伊的瞳孔中找出那份不确定的确定。

“坦白说，我并没有你能来找我的把握。”

禹瑟琪诧异地皱了皱眉。

“首尔到这里的车程是四个小时，每两个小时会有一趟车，学测结束后乘坐最近的一趟，我会在昨天的十九点五十二分看见你的眼睛，可是没有。”

“对不起啊，在伊，我来晚了。”禹瑟琪嗓子有些发紧，莫名呼应攥在身侧的两只手。

“不过……”刘在伊牵起她的手腕，把紧攥着的拳头放在自己掌心，而后一根一根展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因太过用力而红到泛白的指尖，试图用自己的掌纹熨平对方掌心的月牙印记，“在今天的十八点十七分，我听见了你的声音”，她稍作停顿，下巴轻轻搁在禹瑟琪的右肩，“我很开心，所以不要道歉。”

禹瑟琪克制住想要落泪的冲动，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月色渐浓，冬天的晚风毕竟凛冽，不宜久待。回到家，时针已然在“11”上停留很久了。

“瑟琪，该休息了呢，我们去洗澡吧。”

刘在伊拿着一套毛茸茸的鹅黄色睡衣走到禹瑟琪面前时，发现对方正在发呆。

“想什么呢，瑟琪？是想和我一起吗？”刘在伊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和禹瑟琪齐平。

禹瑟琪的睫毛过快地上下扇动，似乎想起了一场不太久远的好梦，赶在自己还没有熟透之前，她迅速接过衣物，几乎是逃一般地躲进了浴室，好像这样就可以藏起那场过分荒诞的幻想。

刘在伊低低地笑了一声，转头离开了卧室。

浴室里的人却做不到心如止水。禹瑟琪双手撑在洗漱台上，抬头看着镜子里泛红的脸，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覆到脸上，重复几次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真是的，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呢。

在转身迈向浴缸的瞬间，她注意到了洗漱区的壁龛，在过分空旷的台面上，并列摆放着两只牙杯和相同色系的牙刷——一蓝一黄，说不出的和谐。

禹瑟琪弯了弯眼睛，迈入了浴缸。水温正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功劳。刘师傅堪称是掌控温度的一把好手，只可惜掌握不好做饭的火候。

她抬头望了望天花板，不同于房间的蔚蓝，这里的蓝色显得更加深沉。像什么呢？像海水，像刘在伊纵身跃下的那条河，蓝得让人发悸。

禹瑟琪突然很想完全没入水里，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一、二、三……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数着憋气的极限。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在刘在伊声音逐渐清晰地传入她耳朵的时候，她看着刘在伊焦急的神情，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看你半天都没出来，敲门你也没动静，叫你你也不说话，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冲进来就看到你闭上眼睛沉在水里，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

“在伊啊，你冷吗？”禹瑟琪没头没尾的发问打断了刘在伊的喋喋不休。

“什么？”刘在伊没有听懂，只伸手探了探水温，“水凉了，是有点冷到你了吧，该出来了，我们明天再泡好不好？”说着两只手捞起了湿漉漉的禹瑟琪，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干身体，套上睡衣。

禹瑟琪任由自己被牵出浴室，任由自己被吹干头发，任由自己被塞进被子，木木地开口：“不是这个。我刚才想试试憋气，很好奇自己可以坚持多久，没想到会这么差劲。所以，我刚刚睁开眼看到你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么高的悬崖，那么深的河水，又黑又冷，你沉在水底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刘在伊，你冷不冷？你会不会冷？”

刘在伊掖被角地动作一顿，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有人教过她。父亲问她成绩怎么样，她会回答；老师问她学习怎么样，她会回答；同学问她题目怎么样，她也会回答。可是，禹瑟琪的问题，她没办法回答，她在问她的感觉，她在问她的心。

她想要故作坦然地告诉眼前人，她一点也不冷，可看着禹瑟琪的眼睛，她确信自己做不到。

刘在伊放弃了把禹瑟琪裹起来的想法，转身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角躺了下去。长臂一捞，把禹瑟琪圈进了自己怀里，恨不能把人嵌入自己的身体。

她的下巴抵在对方发顶，轻轻摩挲着。分明是同样的洗发水，怎么禹瑟琪的头发就可以这么好闻。

被圈在怀里的人也有相同的感受，分明是同样的沐浴露，怎么刘在伊的味道就这么让人上瘾。

两个人长久的相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刘在伊禁锢禹瑟琪的双臂略微放松，她才低低启唇：

“瑟琪，我好冷。”她终于肯卸下自己的盔甲。

“我抱着姐姐跳下去，拼尽力气把她往岸边送。救援队来了，我沉在水底，听见姐姐被救了上去。真好啊，她终于得救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平安快乐地活下去。可是……”逐渐加深的哽咽让她不得不短暂地停顿。

“可是我呢？水里好冷，我也好想被救上去，但是不可以。瑟琪，我的灵魂好像离开了我的躯体，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向下沉，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想，不如就这样死掉好了。”她的腰突然被紧紧环住。

刘在伊把手轻轻覆在腰间的手上，汲取着足够支撑自己讲下去的力量。

“我就那样闭上眼，想象自己跳入的是汉江，也算是一种得到圆满的解脱。可是啊，我听见了我们瑟琪的声音，我听见她哭喊着说，‘救救在伊吧’。啊，真是的，本来打算一死了之的，怎么有点舍不得了呢。所以，我也在心里请求自己：救救在伊吧，让她活下来，这世上还有人在为她等待，这世上还有人值得她期待。”她的手被翻过来，在指缝间钻进了另一只手，逐渐紧扣。

禹瑟琪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她听见她说：“救援队放弃救援之后，大家好像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有我不相信，每天跑到那里去。一开始是大声呼喊你的名字，希望可以让你听见，后来就只是待在那里，有时候是几个小时，有时候只有几分钟，我总在想，好好的人怎么可以说不在就不在呢？”那段时间，禹瑟琪总会觉得，自己好像被二次遗弃了，同样的无能为力，同样的泣不成声。不同也是有的，五岁的时候，自己只能无奈接受失去父母的现实，可是十八岁的禹瑟琪不接受失去刘在伊。

“明明答应过的，一定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只是可能会晚一点，这让我怎么接受你的离开呢？所以一直抱着被人们称作疯魔的渺茫希望。”

“对不起，瑟琪。”对不起让她一个人承受无望的等待，对不起自己差点失约，对不起留她一个人那么久。

“怎么会，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谢谢她在刺骨的寒凉中生出生的渴望，谢谢她让她的等待有了意义，谢谢她给了她再见的机会。

她们都没有把话说完，然而却都听出了对方的未尽之意。毕竟，她们早已融入彼此的血肉，在再见的那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