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昼夜时差

纽约的月光正从顾言公寓的百叶窗撤退时，杭州的晨雾刚漫过美术馆穹顶的玻璃幕墙。林夏把手机支在松木颜料箱上，看着视频框像被利刃劈成两半——顾言身后的电子钟显示PM10:47，而她腕表泛着冷光的指针停在AM10:47。

"新公寓能看到自由女神像吗？"林夏往调色板上挤铬黄色，颜料管发出类似静脉注射的挤压声。她注意到顾言将摄像头调成了高斯模糊模式，像素化的光晕里，他锁骨处的阴影浓得像泼墨。

"只能看到对面投行凌晨不灭的灯。"顾言的声音裹着细碎的电流声，玻璃杯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响。林夏的画笔突然在亚麻布上刮出尖锐的噪点——那不是他惯用的薄荷绿马克杯，而是印着"NYPH"字样的白色量杯，边缘还残留着可疑的褐色药渍。

通话毫无预兆地中断。林夏盯着屏幕上"网络连接不稳定"的提示，指尖无意识摩挲颈间糖纸戒指。戒面上的薄荷叶纹路已被体温熨平，像块正在融化的祖母绿。这是本周第三次视频断联，上次他说在电梯井信号差，上上次解释被锁在天台核对财报。

晨光爬上《秋枫图》未完成的画角时，手机弹出顾言的语音消息："抱歉，急诊送来个做空失败心梗的客户。"背景传来规律的滴答声，不像投行交易大厅倒像ICU多参数监护仪。林夏数到第七声电子音时，钛白颜料从刮刀滑落，在画布上砸出苍白的雪坑。

她起身关掉中央空调，却发现制暖系统根本没开。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时，手机日历弹出提醒：距离五年之约还剩97天3小时2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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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 23:13**

顾言蜷缩在长老会医院卫生间的瓷砖地面，把带血的呕吐物冲进第三遍漩涡。镜中人脸色比瓷砖更冷，医用腕带上的"AML"字母在节能灯下泛着青光。他摸索着掏出止痛栓剂，塑料包装上的柴犬贴纸已经褪色——这是林夏去年寄来的圣诞礼物。

手机在防辐射服口袋震动，特别关注的提示音是林夏录制的枫林鸟鸣。顾言用消毒湿巾擦净指缝间的血丝，对着通风口调整呼吸频率。当视频请求第七次亮起时，他咬破舌尖将血色逼上面颊。

"怎么又在办公室熬夜？"林夏的声音穿过十二个时区，惊醒了窗台培养皿中的癌细胞。顾言把镜头转向窗外虚假的都市霓虹，实际那是隔壁病房的应急指示灯。他假装被咖啡呛到咳嗽，趁机擦掉鼻血："等做完这个并购案..."

话音未落，生理盐水袋突然从支架坠落。林夏看着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天花板的无影灯上。她没听见护士冲进来按住他出血的picc导管，没看见镇定剂推入静脉时他挣扎着在备忘录输入："晨雾很美，像你睫毛上的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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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 11:47**

林夏站在美术馆落地窗前，看着自己的白衬衫被阳光浸透成半透明。手机收到顾言凌晨三点的消息，配图是杯形蛋糕上的烛火，caption写着"预祝我的女孩生日快乐"。她放大照片边角的玻璃倒影，发现病房床头柜的轮廓。

"你那边怎么有医疗推车的声音？"上周视频时她终于忍不住问。顾言笑着转动镜头，华尔街的救护车正呼啸而过。但林夏看清了他手背的留置针胶布，像片落在雪地的枯叶。

此刻她正用刮刀修补画中枫叶的残缺。突然想起毕业那天，顾言白衬衫下的心电监护电极片，他说那是新型降噪耳机。颜料刀突然失控，在画布上割出狰狞的伤口，就像此刻她胸腔里跳动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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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 00:22**

顾言在骨髓穿刺的剧痛中数着时差。他给林夏的微信备注是"小太阳"，此刻那个向日葵头像应该枕着杭州的月光入眠。护士第三次来换镇痛泵时，他正用化疗后颤抖的手折糖纸鹤。

"给女朋友的？"护士捡起掉落的铂金色糖纸。顾言摇头，将纸鹤塞进写着"遗嘱副本"的信封。这些用抗癌药说明书折的千纸鹤，会在五年之约到期后由律师寄出。

心电监护仪发出低电量警报。顾言点开林夏的朋友圈，她刚发了张未署名的水彩画：两只候鸟在时区线上相撞，羽毛落成枫叶的形状。他保存图片设为锁屏，在药物带来的眩晕中，用指甲在皮肤上刻下"97"——这是他们剩下的黎明数。

当第一缕晨光切开哈德逊河时，顾言终于学会完美伪造定位。他给林夏直播"上班路"，镜头巧妙避开医院的蓝白走廊。路过儿科血液科时，有个金发小女孩突然冲进画面，胸前的住院腕带和林夏画的候鸟重叠。

"你同事的孩子？"林夏问。顾言抱起女孩挡住自己脱发的前额："客户家的公主。"小女孩把棒棒糖贴在他惨白的嘴唇上，这个动作日后会成为林夏在ins上看到的"第三者"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