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夜惊魂

货轮底舱的猩红地毯黏腻潮湿，林深晚跟着沈砚之穿过三三两两戴着动物面具的宾客。她的指尖藏在长手套里，却仍能感受到空气中漂浮的记忆残片——恐惧、贪婪、病态的兴奋，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皮肤。

“别乱看。”沈砚之压低的声音混着机械齿轮的背景音，他的人皮面具完美复刻了陌生男人的轮廓，只有耳后未被遮盖的烧伤疤痕泄露真实身份，“黑市的规矩是：视线停留超过十秒，就等于对展品出价。”

林深晚移开目光，却在经过青铜展柜时，瞥见里面陈列着一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心脏。标签上写着：编号404，内容物：母亲杀死亲生孩子的悔恨。她猛地转头，撞上斜后方戴着鹿头面具的男人，他手中的高脚杯里晃着暗红色液体，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竟呈现出扭曲的人脸轮廓。

“到了。”沈砚之停在环形展台前，仰头望着头顶悬挂的水晶灯——那是用数百根人骨拼接而成的齿轮造型，“拍卖马上开始，记住你的角色：一个被记忆创伤折磨的富婆，来这里寻找遗忘的方法。”

他替她整理了一下珍珠项链，指尖在她锁骨处轻轻点了两下——这是昨夜约定的暗号，表示“三楼贵宾席有三个狙击手”。林深晚不动声色地扫过二楼，果然看见阴影里有金属反光。

拍卖师上台时，全场灯光骤然熄灭，唯有展台中央的聚光灯亮起。那人穿着缀满齿轮的黑色燕尾服，鸟嘴面具下传出电子合成音：“欢迎来到第134届记忆拍卖会，规则不变——用记忆换记忆，用灵魂换灵魂。”

第一件展品是枚嵌着眼球的怀表，内容物是“濒死者看见的天堂景象”，最终被猫头鹰面具的女人以三十万高价拍走。林深晚注意到，每个竞拍者举牌时，手腕内侧都会浮现齿轮状的荧光纹身——那是“潮汐”组织的暗语，表示“我自愿成为记忆的囚徒”。

“接下来，是今天的重头戏之一。”拍卖师举起一个黑色绒盒，缓缓打开，“编号007，来自七年前的纵火案现场——”

林深晚的心脏猛地收缩。

玻璃罩下躺着半片焦黑的纸页，边缘蜷曲如枯骨，隐约可见“姐姐”两个字。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底舱里格外清晰，而沈砚之的手指正不动声色地按在她后腰，用体温传递镇定的信号。

“这是某个拾音者的临终记忆碎片。”拍卖师的声音带着恶意的颤抖，“只要贴近耳边，就能听见火场中的真实声音——浓烟、尖叫、还有……”他故意停顿，“那个没被烧死的小女孩的笑声。”

台下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林深晚看见贵宾席最左侧的乌鸦面具男动了动，他的左手戴着三枚青铜戒指，最上面那枚刻着渡鸦衔齿轮的图案——和沈砚之的旧戒指一模一样。

“起拍价，五十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林深晚感觉喉咙发紧。沈砚之忽然贴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卖家在二楼左数第三个包厢，戴狐狸面具，袖口有齿轮刺绣。”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酒红色长裙的女人，正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摩挲着香槟杯。那女人突然转头，隔着面具与她对视，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百万！”乌鸦面具男的声音盖过全场，他举起的号牌上印着“渡鸦”二字，“我要这个碎片，和当年的纵火犯当面对质。”

林深晚浑身血液凝固。纵火犯？难道他指的是沈砚之？

“一百五十万！”沈砚之突然举牌，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沙哑，“我代表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收藏家出价。”

乌鸦面具男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站起身，面具滑落半寸，露出下巴处的十字形伤疤——那是沈砚之三年前执行任务时留下的标记。

“有意思。”拍卖师轻笑，“渡鸦先生和神秘买家杠上了，各位，这可是难得一见的——”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货轮猛地倾斜，水晶灯剧烈摇晃，宾客们发出惊呼。林深晚被沈砚之护在怀里，却在摔倒时瞥见狐狸面具女人溜向后台，她的裙摆下露出半截黑色枪管。

“跟紧我！”沈砚之拽着她冲向后台，却在拐角处遇见持枪的保镖。他迅速推开林深晚，反手抽出藏在袖中的弹簧刀，刀刃在灯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

搏斗声中，林深晚踉跄着撞开一扇铁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房间中央的金属台上，躺着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颈间戴着发光的齿轮项圈。她的手腕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体内，而床头的电子屏上，跳动着一行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共鸣型拾音者生命力指数：37%

“小满！”林深晚扑到床边，握住妹妹冰凉的手。

小满缓缓睁眼，眼神却空洞如人偶：“姐姐……齿轮转不动了，他们说要把我的记忆磨成粉，撒在新的拾音者身上。”

泪水模糊了林深晚的视线，她疯狂地扯掉输液管，却在触碰项圈的瞬间，听见无数重叠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杀了那个女人！”“把记忆碎片交给渡鸦！”“我们需要更多的共鸣者！”

小满突然露出诡异的微笑，用另一只手抓住林深晚的手腕，指尖按在她腕间的旧疤上：“姐姐，你闻见烟味了吗？妈妈在叫我们呢……”

门外传来沈砚之的呼喊，林深晚强行压制住头痛，掏出沈砚之给的万能钥匙，插入项圈的锁孔。齿轮转动的声音中，她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打火机咔嗒声。

“好久不见，渡鸦。”乌鸦面具男的枪口抵住沈砚之的太阳穴，“把怀表交出来，我就放了你的小情人和她的废物妹妹。”

沈砚之举起双手，怀表从袖口滑落，坠在地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深晚这才注意到，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1998.5.17，小满别怕，哥哥在。

“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叛徒。”乌鸦面具男踢开怀表，“初代领袖说得对，拾音者和渡鸦都该被烧成灰——”

他的话被爆炸声吞没。整艘货轮剧烈震颤，天花板的碎石簌簌掉落，林深晚看见沈砚之突然扑过来，用身体护住她和小满。烟雾中，他的人皮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真实的烧伤疤痕，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拿着怀表，从通风管道走。”他的声音混着硝烟味，“我拖住他们，十分钟后货轮会爆炸。”

“我不走！”林深晚抓住他的手臂，却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他的腹部早已被鲜血浸透，“你受伤了，我们一起走！”

小满突然剧烈抽搐，项圈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林深晚转头，看见狐狸面具女人举着枪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潮汐”成员，他们手中的注射器里，流动着泛着蓝光的液体。

“渡鸦的血，逆音者的脑，共鸣者的记忆。”狐狸面具女人笑道，“初代领袖要的三件祭品，今天终于凑齐了。”

沈砚之突然抓起怀表，砸向最近的吊灯。水晶碎片纷飞中，他趁机夺过乌鸦面具男的枪，对着天花板连开三枪。海水从裂缝中灌进来，瞬间没过脚踝。

“走！”他推了林深晚一把，“记得去码头仓库找X-07集装箱，那里有——”

枪声打断了他的话。林深晚看着沈砚之胸口绽开的血花，感觉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他向后倒进海水里，怀表在坠落过程中打开，齿轮零件四散飞溅，其中一片恰好飘到她脚边，上面刻着半只展翅的乌鸦。

小满的项圈突然发出强光，林深晚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钻进大脑，眼前闪过无数碎片化的记忆——沈砚之戴着乌鸦面具站在火场门口，小满被注射药物时露出的微笑，还有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医生拿着手术刀说“这次要把她的听觉神经彻底烧毁”。

“姐姐，齿轮完整了。”小满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深晚弯腰捡起怀表碎片，指尖触到内侧的刻字，突然听见沈砚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相信你的能力，用声音撕开谎言。

海水已经没过膝盖，“潮汐”成员们正艰难地向出口移动。林深晚深吸一口气，将碎片按在太阳穴上，所有混乱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她听见了狐狸面具女人的心跳，乌鸦面具男的呼吸，甚至远处货轮引擎的轰鸣。

“你们听着。”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放下武器，打开通风管道的门，送我们出去。”

狐狸面具女人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松开枪，身体转向墙壁，开始输入密码。乌鸦面具男瞪大眼睛，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们像提线木偶般行动。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他终于挤出一句话。

“没什么。”林深晚扶着小满走向通风口，“只是让你们听听，自己内心最恐惧的声音而已。”

通风管道外的暴雨声越来越大，林深晚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沈砚之的身体已经被海水淹没，只有那枚青铜戒指还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