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定在三日后。
这几日,季恩淮被安置在皇子所居的东六所中的一处偏院,紧挨着三皇子季明昭的寝殿。皇后派来的掌事姑姑姓崔,是个四十来岁、面容严肃却心细如发的妇人。她亲自盯着宫人将偏院收拾妥当,又手把手教季恩淮宫中的礼仪规矩。
“九殿下,见陛下时需行三拜九叩大礼,但平日晨昏定省,只需躬身问安便可。”崔姑姑一边说,一边示范,“殿下年纪还小,慢慢学便是。”
季恩淮认真地跟着学,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季明昭来看他时,正见他对着铜镜练习行礼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
“行了,别练了。”季明昭走进去,随手丢给他一个油纸包,“宫宴上跟着我就行,该跪的时候跪,该站的时候站,不会出错的。
季恩淮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他抬头看向季明昭,眼睛亮了亮“谢谢皇兄。”
季明昭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吃吧,别饿着。”
季恩淮咬了一口,桂花糕的甜香在口中化开。他想起之前,爹爹也常给他买桂花糕,哥哥总把自己那份让给他……
“皇兄。”季恩淮忽然开口,“宫宴上……会有很多人吗?”
季明昭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父皇的子女,加上你,一共九个。”
“正好,趁着现在我来给你讲讲,别等之后认不出来”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给季恩淮听:
“大皇兄,季允衡,今年十四岁。他是长子,母妃是瑞妃,人很稳重,不爱说话,但也不算难相处。”
“二皇姐,季清樾,十二岁。你之前见过。她母妃是贤妃,人嘛……”季明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表面上冷冰冰的,但心眼不坏。就是那张脸总像欠她钱似的,你别往心里去。”
季恩淮想起梅园里那个穿着银狐斗篷的少女,点了点头。
“我,就不用说了,排行第三,12岁,然后是,四皇妹季暮夏,十一岁;五皇妹季芮秋,十岁。她俩是淑妃所出,性子都还算温和,就偶尔有些调皮。”季明昭微微蹙眉,似乎对妹妹们的“调皮”颇有微词。
“六皇妹季嘉禾,也是十岁,柔妃所出。她胆子小,容易哭,你说话轻些,别吓着她。
“然后是老七老八,季长乐、季未央,双生子,今年九岁。他俩……”季明昭顿了顿,眉心跳了跳,摆了摆手“算了,你见了就明白了,不多说了。”
“最后就是你,排行第九。”季明昭看着季恩淮,难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最小的是你,往后他们都得让着你,所以小玖,不用怕,其实他们人都挺好的,放松点,就算出事儿了,也还有我呢。”季明昭说完拍了拍季恩淮的肩膀,微微笑着,好似想展现出兄长的靠谱。
---
宫宴设在康和殿。
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悠扬。季恩淮穿着内务府赶制的皇子服饰——月白色的锦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玉佩,墨色的长发被精心束起,露出一张精致到过分的脸。
季明昭牵着他的手,穿过长长的回廊。两侧的宫人纷纷垂首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这个新来的小皇子。
“别紧张。”季明昭低声说,“跟着我。”
季恩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季恩淮看见了满殿的人。
长案后坐着一个个衣着华贵的皇子公主,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季恩淮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漠然的,也有温和的。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季怀瑾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殿后缓步走出。他的面容在冕旒的珠玉后若隐若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季恩淮身上时,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极快,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季恩淮看见了。
他看见父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众卿平身。”季怀瑾落座,声音清越如山泉。
皇后坐在他身侧,一身凤纹礼服,妆容精致,面色沉静。她看向季恩淮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不多不少,刚刚好。
季明昭领着季恩淮上前,在御阶下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季恩淮跟着跪下行礼,动作虽还有些生涩,却一板一眼,没有出错。
季怀瑾看着他,声音平稳*“起来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宫宴,是为昭告天下——寡人之第九子,流落民间八载,今已寻回。赐名恩淮,排行第九,封……”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
*“封为昭宁王。”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皇子封王,通常要等到弱冠之后。一个八岁的孩子,刚认回来就直接封王,这是莫大的恩宠。
“谢父皇。”季恩淮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尽量压得沉稳。
殿中众皇子公主纷纷上前道贺。大皇子季允衡第一个走过来,他身量修长,面容沉稳,朝季恩淮微微颔首“九弟,往后多多照应。”
“多谢大皇兄。”季恩淮规规矩矩地行礼。
二公主季清樾缓步走来,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她上下打量了季恩淮一眼,淡淡道“换了身衣裳,倒是人模人样的,顺眼了不少。”
季恩淮笑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
季明昭在旁边轻咳一声“皇姐这是在夸你呢。”
“我自然是在夸他。”季清樾面无表情地看了季明昭一眼后说,“不然还能是什么。”
说完,她转身走了
季恩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二皇姐和皇兄相处起来还是老样子。四公主季暮夏和五公主季芮秋手挽手走过来,两张相似的脸上都带着笑。
“九皇弟好漂亮!”季暮夏捂住嘴,“比三皇兄还好看!”
“嘘!”季芮秋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点,三皇兄还在呢。”
季明昭面无表情“我听见了。”
季暮夏吐了吐舌头,拉着妹妹跑了。
六公主季嘉禾躲在柱子后面,怯生生地露出一双眼睛。季恩淮朝她笑了笑,她立刻缩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九弟好”,然后又缩了回去。
轮到双胞胎七皇子季长乐和八皇子季未央时,两人并肩走来。
季长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笑嘻嘻地凑到季恩淮面前“九弟,你猜猜,我们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季未央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里同样闪着好奇的光,没有阻止。
季恩淮愣了一下,看看左边这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又看看右边那个神色淡淡的。
“你是哥哥。”季恩淮指了指季长乐,又看向季未央,“你是弟弟。”
季长乐的笑容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扭头看向季未央“他怎么知道的?!”
季未央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润“因为你话多。”
季长乐“……这算什么理由!”
他转回头,满脸不服气地看着季恩淮“不行不行,重新猜!你肯定是蒙的!”
季恩淮眨了眨眼,认真地说“因为七哥方才说话时,八哥一直看着你,像是在等你先开口,我听说七哥性子比较活泼,所以我认为是这样。”
季长乐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季未央弯了弯唇角,朝季恩淮微微颔首“九弟好眼力。”
季长乐嘟囔了一句“这都能看出来”,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拉住季恩淮的手“九弟,以后你跟我们一起玩吧!我和八弟住在东边的院子,离你很近,我们带你去放纸鸢!”
季未央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反对。
“好。”季恩淮点点头。
季长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季未央拽着衣角拉了回来。
---
宫宴在热闹又不失庄重的气氛中进行着。
季恩淮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碟中的菜肴。偶尔有人来敬酒,他便学着季明昭的样子举杯回礼——杯中自然是果汁。
夜深了,宫宴散场。
季明昭送季恩淮回偏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小玖。”他忽然这样喊了一声。
季恩淮抬头看他。
季明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说什么。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少年气盛的面容照得柔和了几分。
“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不用怕。”
季恩淮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嗯。”他点点头,“谢谢皇兄。”
季明昭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早点睡,明日我带你去给母后请安。”
“好。”
---
偏院内,崔姑姑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寝衣。
季恩淮沐浴更衣后,躺在那张陌生的、过分柔软的大床上。帐顶绣着祥云纹样,在烛光下微微泛着银色的光。
崔姑姑熄了灯,轻声道“殿下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门轻轻合上。
黑暗中,季恩淮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银光,久久没有睡意。
他想起今晚的宫宴。还有皇兄,牵着他的手走过那么长的回廊,悄悄说“不用怕”。
季恩淮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他其实还是有一点怕的。
这里太大了。房子大,院子大,连走路的路都比林府宽好多。他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这里人也多。好多好多他不认识的人,见了他就跪下行礼,喊“九殿下”。他不习惯,每次都想说“不用跪”,可崔姑姑说这是规矩。
规矩。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郑大娘教过他,在宫里要懂规矩,不能像在外面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记得郑大娘说这话的时候,正给他缝补衣裳,针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上一下的,影子映在墙上。
郑大娘还说,宫里不比外面,要小心说话,小心做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季恩淮一直记着。
这些日子,崔姑姑教他行礼,他就好好学;皇兄让他吃东西,他就乖乖吃;父皇问他话,他就老实回答。
可有一件事,他一定要做。
季恩淮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香香的,和以前在林府时不一样。
林府的枕头是有些硬的,睡着硌得慌。阿娘说要换个软的他非不让,他说他就喜欢硬的,其实是因为哥哥也睡硬的,他想和哥哥一样。
想到哥哥,他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悄悄地流出来,“阿娘……爹爹……哥哥……”他小声地喊,声音闷在锦被里,谁也听不见,“等我……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会查清楚的……一定会……”
他会查清楚林府灭门的真相。
不管要等多久,不管要费多少力气。
他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