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凋零前奏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琥珀，黏在音乐教室的窗棂上。林枝眠抱着乐谱小跑过走廊时，突然被一段琴声钉在原地。

是德彪西的《月光》。

音符像透光的琉璃碎片，从门缝里淅淅沥沥漏出来。她踮起脚尖，看见钢琴前清瘦的背影——白衬衫第三颗纽扣松开着，后颈的骨节随着旋律起伏，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鹤。

"同学。"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炸响，林枝眠差点摔了怀里的乐谱。转身时鼻尖擦过对方校徽，金属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喷嚏。

许淮昼后退半步，怀里厚重的《巴赫平均律》抵在两人之间。他眼尾有颗浅褐色的泪痣，在皱眉时变成一个小小的惊叹号。

"我、我是来交音乐课改选表的！"林枝眠举起皱巴巴的表格，墨迹被手汗晕开成小片乌云。

许淮昼的目光在她通红的耳尖停留两秒，侧身推开教室门。松木混着旧钢琴的气息扑面而来，谱架上摊开的《月光》第三小节被铅笔修改过，边缘已经起毛。

"弹给我听。"他突然说。

"啊？"

"既然选了音乐课。"许淮昼把乐谱翻到第一页，手指点在标题旁的小字——"演奏者需理解水的光影变幻"。

林枝眠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时，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母亲去世后五年没碰钢琴，上次考级还是初中...左手突然被微凉的触感包裹，许淮昼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手腕放松。"他的呼吸扫过她发顶，"想象在按水中的月亮。"

当她的手指终于沉下去，和弦却变成一串刺耳的杂音。许淮昼左手猛地按住琴键，右手攥住自己胸口的衬衫。那一瞬间林枝眠看清了他惨白的嘴唇，和制服口袋里露出的药盒边缘。

"明天下午四点。"许淮昼把药盒塞回口袋，声音像冻住的溪流，"带《月光》完整谱来。"

放学铃响过三遍，林枝眠还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长到墙上，与另一个不存在的影子交叠。她翻开乐谱最后一页，发现铅笔写的小字："C大调转降D调时，像目睹一场月蚀。"

周三的暴雨来得毫无预兆。林枝眠冲进音乐教室时，许淮昼正在擦拭节拍器。她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怀里的乐谱却用雨衣裹得严实。

"迟到了十一分钟。"许淮昼头也不抬。

林枝眠喘着气展开乐谱："我加了左手波浪式琶音，就像..."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方划出弧度，"像月光碎在水面又拼起来的样子。"

许淮昼的睫毛颤了颤。他接过乐谱时，袖口掠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色疤痕——是心脏手术的痕迹。两人同时僵住，又同时假装没看见。

琴声响起时，雨点正砸在玻璃窗上。许淮昼的演奏比乐谱标注的还要慢，左手偶尔漏掉几个音符。林枝眠偷偷看他绷紧的侧脸，发现他耳后有道细长的疤，藏在发际线里像道隐秘的银河。

"这里。"许淮昼突然停下，铅笔点在第九小节，"应该用踏板制造朦胧感。"他的笔尖悬在纸上，"你以前学过琴？"

"卖掉了。"林枝眠无意识地摸着手腕疤痕，"妈妈生病的时候。"

许淮昼的铅笔尖断了。他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吃药。"

林枝眠看着掌心里突然出现的白色药片，瞪大眼睛。

"维生素。"许淮昼拧开瓶盖，"你嘴唇发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琴声渐渐被雨声淹没。林枝眠发现许淮昼弹琴时会不自觉地屏息，直到整段旋律结束才轻微喘息，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心脏..."她话没说完，许淮昼的铅笔突然在纸上划出尖锐的直线。

"二尖瓣脱垂伴轻度返流。"林枝眠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那是妈妈的遗物，"只要不剧烈运动，活到八十岁没问题。"

许淮昼的指节在琴键上收紧。当放学铃响起时，他塞给她一张纸条："周六九点，市立图书馆音乐区。"

林枝眠在公交车上展开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带肖邦《雨滴前奏曲》谱子。"墨迹被雨水晕开，像谁仓促擦掉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