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军训落幕

军训最后一天的清晨哨声刚划破宿舍楼的宁静，林栀就被上铺传来的动静吵醒——姜筱筱正扒着栏杆晃腿，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快起快起！最后一天了，中午食堂听说加了糖醋排骨！”

林栀揉着眼睛坐起来，刚把迷彩服套到一半，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她探出头，正对上楼下香樟树下的两个男生：沈逾川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指尖转着个捏得半扁的空矿泉水瓶，晨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晃动，侧脸线条冷硬得像被刀刻过；他旁边的宋时砚正挥着胳膊往上喊，看见林栀探出来的半张脸，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林栀！姜筱筱！快点下来，晚了占不到阴凉地儿站军姿了！”

姜筱筱闻言“嗷”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床沿的迷彩裤往身上套，差点一脚踩空从梯子上滑下来。林栀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转身走到镜子前整理衣领。镜里的姑娘穿着松垮的迷彩服，衬得本就纤细的腰肢更显单薄，原本及腰的墨色长发被她草草束成高马尾，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倒比平日里温婉的模样多了几分利落的劲儿。她指尖把领口的风纪扣一颗一颗扣到顶，又抬手把袖口的褶皱抚平，动作慢而稳，像在打理什么稀世的珍宝。

等两人拎着迷彩帽跑下楼时，沈逾川已经把手里的空瓶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正低头踹着树根下的小石子，鞋尖碾过落在地上的樟树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宋时砚看见她们，立刻迎上来，自然地从姜筱筱手里抽走她攥得皱巴巴的帽子：“我就知道你们得磨蹭，刚才教官还在群里说，今天汇报表演要挨个检查着装，谁要是风纪扣没扣全，直接取消评优资格。”

姜筱筱吐了吐舌头，刚要说话，就被远处传来的集合哨声打断。四人连忙往操场跑，清晨的风带着樟树叶的清苦气息吹过来，林栀跑在最后，眼角的余光刚好瞥见前面的沈逾川——他个子很高，肩背在迷彩服下绷出流畅的线条，跑起来的时候胳膊摆动的幅度不大，却每一步都稳得很，连额角的汗都没怎么掉。

汇报表演的流程比预想中要冗长，从方阵分列式到军体拳展示，再到教官代表发言，日头慢慢爬高，把操场的塑胶跑道晒得散发出淡淡的焦味。林栀站在方阵的第一排，腰背挺得发酸，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钻进衣领里，痒得她想抬手擦又不敢动。就在她咬着牙坚持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前方的沈逾川，他站在男生方阵的排头，自始至终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眨几下，只有后颈的迷彩服被汗浸湿了一小片，颜色慢慢变深。

好不容易等到解散的指令，姜筱筱几乎是瘫在林栀身上，有气无力地说：“我快死了，现在给我一整盘糖醋排骨我都能直接吞下去。”宋时砚凑过来，手里攥着两瓶刚从小卖部冰柜里拿出来的冰矿泉水，瓶身凝着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他却毫不在意，把其中一瓶递到林栀面前：“刚冰的，快喝点，别中暑了。”

林栀刚要伸手接，就看见沈逾川走了过来，他手里也拿着两瓶水，没看别人，径直把其中一瓶塞到姜筱筱怀里，动作干脆得像在完成什么任务。姜筱筱愣了一下，刚要道谢，就被宋时砚拽了拽胳膊：“别在这儿杵着了，食堂再晚一步，糖醋排骨真要被抢光了。”

四人挤在去往食堂的人流里，宋时砚和姜筱筱走在前面，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争论着等下要加几勺糖醋汁，姜筱筱说到激动处还抬手拍宋时砚的胳膊，宋时砚也不恼，只笑着点头附和。林栀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身边就是沈逾川，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逾川忽然开口，声音被周围的喧闹衬得很低：“你刚才站军姿的时候，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林栀猛地一怔，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领口，指尖触到扣得严严实实的风纪扣，才反应过来是刚才整理的时候特意扣好的。她侧头看他，刚好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清晨还没消散的雾，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没等林栀说出话，他已经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前面姜筱筱晃来晃去的马尾上，语气平淡：“刚才教官在台上扫了好几遍，没看见而已。”

林栀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紧了紧，瓶身的冰珠沾在指腹上，凉得她打了个轻颤。她“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脸往帽檐底下缩了缩，避开头顶的日头。

食堂里果然挤满了人，糖醋排骨的窗口排了长长的队。宋时砚让三个女生在位置上等着，自己拽着沈逾川去排队，姜筱筱趴在桌子上，看着排队的方向挤眉弄眼：“你发现没，沈逾川今天有点怪啊，刚才居然主动给我递水？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除了跟宋时砚说话，都不会主动跟别人开口呢。”

林栀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冰水下肚，压下了胸口莫名的燥热。她看着排队队伍里那个挺拔的背影，沈逾川正靠在栏杆上，听宋时砚说着什么，偶尔点一下头，侧脸没什么表情。“可能是最后一天了吧。”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被食堂的嘈杂盖过去。

没等多久，宋时砚就端着四个餐盘挤了过来，每个餐盘里都堆着满满当当的糖醋排骨，酱汁亮闪闪的。姜筱筱眼睛一亮，立刻拿起筷子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夸宋时砚有眼光。林栀咬了一口排骨，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没太尝出滋味，眼角的余光里，沈逾川正慢条斯理地挑着排骨里的姜丁，动作干净利落，跟他转矿泉水瓶的时候一模一样。

吃完饭四人往宿舍走，路过校门口的小吃摊时，姜筱筱吵着要吃冰粉，宋时砚自然地陪她过去，还挥挥手让林栀和沈逾川先往宿舍区走。剩下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落在地上，林栀踢着脚下的落叶，听见身边的人忽然说：“你上次帮我捡的那个训练牌，还在你那儿吗？”

林栀脚步一顿，才想起上周训练休息时，沈逾川的训练牌从领口滑出来掉进草堆，是她蹲在地上找了半天捡给他的。那时候他只说了句“谢了”，就转身走了，她还以为他早就忘了。“在的，我回去拿给你。”她连忙说。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林栀刚要上楼，就看见沈逾川站在单元门旁边，没要走的意思。他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像是在转那个不存在的矿泉水瓶，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还要淡：“等下收拾完东西，要不要去操场坐会儿？他们说晚上操场有军训结业的露天电影。”

林栀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宋时砚的喊声，两人手里各端着一碗冰粉，姜筱筱还举着个勺子冲她晃：“林栀！你的冰粉加了三倍芋圆！再不来化没了！”

沈逾川顺着声音看了一眼，再转回头时，刚才那点不易察觉的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冷淡的样子：“没事，你去吧。”他说完，没等林栀说话，就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背影挺得很直，跟站军姿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林栀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的冰已经化得差不多，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风卷着姜筱筱喊她的声音飘过来，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转身朝着小吃摊的方向走，迷彩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像一只刚要展翅却又停住的蝶。

操场的露天电影最后放到了后半夜，散场的时候宋时砚提议去买夜宵，姜筱筱举双手赞成，四人沿着路灯昏黄的影子往校门口走，没人再提刚才没说出口的邀约，也没人提即将结束的军训，只有宋时砚和姜筱筱的笑闹声，在安静的校园里飘得很远。林栀走在沈逾川身边，偶尔偏头能看见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像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