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之夜，凌轩独自站在据点最高的瞭望口，望着远处伦敦城闪烁的、属于教会和工厂主的灯火。他知道，更艰巨、更残酷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他手中摩挲着那枚玻璃珠，珠体内，命运的碎片依旧混沌，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成为“内在之眼”的教皇，并未给凌轩带来片刻安宁，反而像是打开了某个危险的阀门。
统御一个日益壮大的地下教派，应对月神教会无孔不入的压迫和渗透，制定战略，安抚内部不同的声音……所有这些世俗的、精神的巨大压力，如同沉重的砝码，不断压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之上。
他试图用从星宫感悟的冥想来平复心绪，用千面之神关于“认知遮蔽”的技巧来伪装镇定，但有些东西，在他心灵的最深处，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并非源于星空的浩瀚，也非源于深海的冰冷，而是一种更灼热、更混乱、更倾向于毁灭的力量——那是他在卡瑟兰的绝望中，为了获得复仇的力量，与千面之神交易时，更深层接触到的、属于混沌虚空的、近乎恶魔本质的低语。
它一直潜伏着，如今，在持续的高压和内心不断滋长的、属于统治者的阴暗面（比如为了“大局”而做出的某些冷酷决策）的滋养下，开始躁动。
最初只是偶尔的、毫无来由的暴怒，他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而严厉斥责下属，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厉色让铁玛丽这样的硬汉都感到心悸。
随后是夜晚的噩梦，不再是卡瑟兰的疯狂景象，而是更加血腥、更加充满原始破坏欲的幻象，他仿佛化身为燃烧的巨人，践踏着城市，耳边是无数灵魂的哀嚎，而其中……偶尔会闪过爱丽丝苍白而失望的脸。
诸葛明最先察觉到异常。他发现凌轩在处理文件时，指尖会无意识地留下焦黑的痕迹，周围的空气会莫名地变得燥热。“教皇陛下，”他谨慎地提醒，“您的力量……似乎有些不稳。是否需要静修？”
凌轩总是挥手打断，用教皇的威严掩盖内心的波澜：“无妨，只是最近太过劳累。”他不能示弱，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内在之眼”正在策划一次对月神教会关键研究所——“圣焰机关”——的重大行动，成败在此一举。
“圣焰机关”位于伦敦地下深处的废弃地铁隧道网络中，据说那里在进行将生物灵魂直接转化为驱动大型机械能源的禁忌研究。
根据情报，那里也存放着部分关于“理性共鸣器”原始设计的核心资料。
行动之夜，凌轩亲自带领最精锐的“洞察者小队”和部分“盾卫”潜入。隧道内阴暗潮湿，充满了铁锈和臭氧的味道，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蒸汽管道和闪烁着幽光的电缆。
起初一切顺利，他们利用伊萨克设计的干扰器瘫痪了外围警戒系统，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巡逻的教会守卫。
但随着越来越深入核心区域，凌轩感到体内的那股灼热力量越来越难以压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痛苦的精神残留，那是无数被抽取灵魂的“燃料”留下的哀嚎，这种负面能量如同催化剂，刺激着他体内的恶魔之力。
在突破最后一道厚重的齿轮大门，进入核心实验室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巨大的空间中央，是一个由无数导管和线圈缠绕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钢铁熔炉。
熔炉上方，透明的容器内禁锢着模糊的、痛苦挣扎的灵魂光影，它们的能量被抽取，通过导管输送到四面八方。而周围，是更多被束缚在金属支架上、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活人“预备燃料”。
愤怒、憎恨、以及对这种亵渎生命行为的极致厌恶，如同岩浆般在凌轩胸中爆发。一直紧绷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刻，崩断了。
“呃……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双眼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占据，眼白消失，只剩下无尽的深渊。
灼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暗红色能量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不再是星辰的湛蓝，也不是深海的幽绿，而是毁灭的暗红！
他的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流动，浮现出扭曲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黑暗符文。
“教皇陛下！”队员们惊骇万分。
失控的凌轩，已然化身为毁灭的化身。他挥手间，暗红色的冲击波如同风暴般席卷实验室，精密的仪器纷纷爆炸，钢铁支架扭曲融化。他不再区分目标，攻击不仅落在教会技术人员和守卫身上，甚至开始波及实验室本身的结构和……靠近他的队员！
“阻止他！快阻止他！”铁玛丽用蒸汽义臂挡住一块飞溅的熔融金属，焦急地大吼。但此刻的凌轩，力量狂暴而混乱，远超平常，普通的攻击根本无法近身。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耗子顶着令人窒息的能量威压，连滚爬爬地冲到诸葛明身边，尖叫道：“先生！牌！那张牌！”
诸葛明猛地惊醒。他想起了凌轩一直珍藏的那张来自千面之神的、看似无用的渔夫牌！凌轩曾推测它能在“命运长河中垂钓一线生机”。
此刻，没有其他办法了！诸葛明迅速从凌轩随身的行囊中翻出了那张古老的卡牌。牌面之上，那在星光下垂钓的渔夫身影，在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如何用？凌轩已失控，无法自己使用。诸葛明试图将自身微弱的精神力注入其中，却石沉大海。铁玛丽尝试用蒸汽动力义手去激发，同样毫无反应。
“需要…需要联系上老大的一丝意识！”耗子抱着剧痛的头，他的预知能力在狂暴的能量场中几乎失效，但他模糊地感觉到，“渔夫钓鱼…需要鱼饵…需要…老大真正在意的东西！”
真正在意的东西？爱丽丝！
诸葛明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看到了那些被禁锢的灵魂和等待被抽取的活人。
他对着失控的凌轩，用尽全身力气，蕴含着精神力量喊道：“凌轩！看看他们！看看这些即将被毁灭的无辜者！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力量吗？！这难道是你对爱丽丝承诺的复仇吗？！让更多的生命，像她一样凋零？！”
“爱丽丝”这个名字，如同一点冰晶，投入了燃烧的熔炉。
失控的凌轩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凝滞，那纯黑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与挣扎。
就是现在！
诸葛明毫不犹豫地将渔夫牌抛向了凌轩。卡牌并没有攻击他，而是化作一道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银色丝线，如同钓线一般，无视了狂暴的暗红能量，精准地“钩”住了凌轩灵魂深处那一点对爱丽丝的回忆、那一点未曾泯灭的人性与愧疚！
“钓线”绷紧！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命运的牵引！
凌轩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但那不再是纯粹的毁灭咆哮，而是包含了巨大痛苦的挣扎。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无尽的愤怒与毁灭欲望的深渊中，一点点地“钓”了出来！
他看到了爱丽丝在花丛中回眸的微笑；
他看到了卡瑟兰的疯狂与神祇的漠然；
他看到了摩揭陀河边耗子关于“可能性”的迷惘；
他看到了“内在之眼”成员们充满希望的眼神……
“不……我不能……变成这样……”他艰难地、从灵魂深处挤出了这句话。
渔夫牌的光芒大作，那根银色的命运之线猛地回扯！
“噗——”仿佛某种东西被强行剥离，凌轩周身的暗红能量如同潮水般退去，眼中的黑暗也迅速消散，露出了他原本的眼眸，只是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后怕与一丝残留的惊悸。他踉跄几步，几乎瘫软在地，被眼疾手快的铁玛丽扶住。
实验室一片狼藉，战斗已经因为他的失控而基本结束，但代价是惨重的。部分队员受伤，更重要的是，凌轩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足以吞噬他自己和一切的可怖力量。
他虚弱地抬起手，那张渔夫牌轻飘飘地落回他掌心，牌面上渔夫的身影似乎更加清晰，嘴角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透命运的淡然笑意。
凌轩紧紧攥住了卡牌，指节发白。他明白了，这张牌并非直接赋予力量的工具，而是在命运关键时刻，用来“垂钓”自身不至于彻底沉沦的“救命绳索”。而使用它的代价，或许是更加清晰地认知到自身灵魂中潜藏的深渊。
“清理战场，收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凌轩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清醒，“今日之事……严格保密。”
他看了一眼那些被解救出来的、眼神依旧空洞的“燃料”，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恶魔之力是一把双刃剑，能带来毁灭敌人的力量，也能吞噬自身。而“渔夫牌”，则是悬在这柄双刃剑之上的一根脆弱却至关重要的保险丝。
未来的道路，似乎更加凶险了。他不仅要对抗外部的月神教会，更要时刻警惕并驯服自己内心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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