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里,朱雀巷被暖融融的烛光浸透,像一片流动的红色海洋。苏玉衡拨弄药杵的动作忽然停滞,铜钵中的当归碎末无声地旋转起来,逐渐拼凑出一个残破的狼头图腾——那与三年前北境战场上消失的西戎王旗如出一辙。
“苏大夫救命!”货郎浑身布满红斑,踉跄着撞开院门,瞳孔里浮现出诡异的星图,眼白被一点点吞噬殆尽。萧景珩腰间剑穗上的银铃骤然响起,“叮”的一声清脆,铃舌弹出的金针没入货郎百会穴,挑出一段扭动不止的菌丝。
“沉江的孢子醒了。”苏玉衡低语,将菌丝碾碎在掌心。腥气蒸腾间,江底婚书的幻影若隐若现。她猛然拎起灯笼,快步冲向暗巷。青石板缝隙中,新生的曼珠沙华吐出荧蓝的孢子,幽冷的微光映得四周毛骨悚然。
糖画摊前的老瞎子突然开口:“姑娘,可要朱雀糖?”他枯瘦的手指飞快翻转,糖浆瞬间凝成一只雀鸟,双目却诡异地滴下鲜血。苏玉衡抬手甩出银针,贯穿糖画,冰晶在热糖里炸裂,露出内里的半片龟甲——裂纹走向竟与货郎眼中星图完全吻合。
“癸卯年上元,星坠东南。”老瞎子空洞的眼窝转向皇陵方向,声音沙哑低沉。萧景珩剑锋一挑,撕开他褴褛的衣襟,露出心口烫印的钦天监徽记,下面还叠着一道陈年的箭疤——正是永庆六年春祭时,二皇子误伤星官留下的旧伤。
暗巷深处传来菌丝疯长的窸窣声,细微却密集,像是无数虫子啃食骨骼。苏玉衡割破指尖,将鲜血滴入灯笼,火苗骤然窜高,化作一只展翅的朱雀。光影摇曳之间,谢长风半透明的魂影浮现于菌丛之间,轻声道:“孢子以巫王残血为食……”他虚指点向糖画架,那骨架竟是用沉船中的婴孩冰棺熔铸而成!
皇陵方向猛然升起一团绿焰,菌丝裹挟着病患蜂拥而去,躯体在奔跑中融化、重组,渐化作淑妃溃烂的面容。萧景珩怀中的婚书残页陡然发烫,鎏金字迹浮上半空:“以火为媒,可渡幽冥。”
“借王爷心头血一用。”苏玉衡金针猝然刺入萧景珩旧伤,血珠溅上灯笼的刹那,朱雀发出清唳之声,火翼掠过处,菌丝尽数化作金粉。金粉纷扬间,三百道虚影朝着皇陵方向跪拜——那是当年沉江的药人魂魄。
糖画架在烈焰中坍塌,老瞎子佝偻的身躯挺直如松。他掌心托起的龟甲拼合完整,甲纹化作流光注入地脉。整条朱雀巷的地砖轰然翻转,露出底下庞大的青铜星盘,盘心嵌着的赫然是苏府遗失已久的药鼎。
“星官洛九川,为故人守巷二十载。”老瞎子对着消逝的魂影深揖及地。药鼎中的菌种突然开花,赤红花瓣间躺着一枚温润的玉扣——内壁刻着“吾妻阿衡”四字旁,新添了一行小楷:“癸卯年灯夕,菌尽缘生。”
晨光微亮,萧景珩将玉扣系回苏玉衡颈间。墙头传来谢长风戏谑的嗤笑声:“这定情信物沾过菌血……”话音未落,他抛来的酒坛已被银针钉在门上,坛底沉着一片带血的龟甲,裂纹拼出一个“归”字。
苏玉衡抬头望向皇陵,焦土之上,第一株新桃正破土而生。
-第一部分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