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晨光斜斜地切过废墟，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夜的壳。风停了，蓝尘浮在半空，一粒一粒，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灰烬，缓缓下沉。我站着，手还牵着她。

那小女孩由光组成，身形模糊，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裙子，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兔子玩偶——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凉，没有温度，碰在我掌心，像碰在水面上，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白色芯片浮在我们脚边，静静旋转，光晕柔和，像一颗不肯落地的心。

她低头看着它，睫毛都没眨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是……给我的吗？”

我没说话。喉咙堵着，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太满了。我想点头，想说“是”，想告诉她这东西是我从血肉里长出来的，是我不要系统、不要编号、不要继承权换来的自由凭证，现在，它属于你。

可我说不出口。

我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像小时候林婉红那样，撒娇似的。我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出来。

我以为我们可以走了。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这片废土。不再回头，不再被什么程序、编号、命运拽住脚踝。我以为这一次，真的能带一个人，堂堂正正地活一次。

就在我抬脚的瞬间，她猛地一颤。

整个人像信号断掉的投影，身体忽明忽暗，指尖开始透明，像要散进空气里。她“啊”了一声，很小，却刺进我心里。下一秒，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抠进皮肉。

“姐姐……”她喘着气，眼睛睁大，“它……又来了。”

我没问“它”是谁。

因为就在她开口的刹那，一段画面直接撞进我脑子里——

一条地下隧道，漆黑，潮湿，墙壁是冷灰色的混凝土，裂缝里渗着水。没有灯，但远处有光，一排排蓝光，像呼吸一样规律闪烁。那是终端阵列。屏幕上滚动着红色代码，字很大，清晰得像刻在我眼皮上：

【目标体009：定位锁定】\

【清除协议启动】\

【执行倒计时：00:05:00】

画面一闪即逝。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风还是静的，废墟还是沉默的，可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地下移动。不是震动，是压迫。像有只手，正从地底伸出来，要抓住她的脚踝。

我低头看她。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身子抖得厉害，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别怕。”我搂住她肩膀，把她往怀里带，“我在。”

她靠在我胸口，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却烫得吓人，像在发烧。可我知道，这不是体温，是数据在燃烧。系统正在强行抽离她，要把她从现实里抹掉。

就在这时，锁骨处突然一烫。

像有根针扎进去，又像有团火在烧。我伸手去摸，皮肤底下，那块新生的白色芯片在跳动。不是震动，是搏动。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同步。

紧接着，一段坐标自动浮现脑海——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废弃妇幼保健院，B2层，主控室东侧走廊尽头。**

我瞳孔一缩。

那个地方……我认得。

母亲最早的实验室不在大学地底，而是在这里。九十年代末，她租下这家倒闭的妇幼保健院，改造成秘密研究基地。第一批实验体，就是在这里诞生的。包括我。

后来城市扩建，这里被划入拆迁区，整栋楼封死，没人知道下面还连着一条废弃的地下管网，直通城郊的数据中继站。

我本以为那里早就塌了，断电，报废。

可现在，坐标清清楚楚，像一道命令，又像一声召唤。

“他们还在运行。”我低声说，像是对她，也像是对自己确认，“系统没死。它只是……躲起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我蹲下，把她抱起来。她轻得不像人，像一缕风，一捧灰。我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坐标方向走。

路过一片荒废的幼儿园时，铁门“吱呀”响了一声。风吹的。锈蚀的秋千无人自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谁在哭。

她忽然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抬手指着角落的沙坑：“那里……我埋过妈妈的照片。”

我脚步一顿。

“妈妈？”我问，声音放得很轻。

她点点头，眼神有点失焦，像是陷入回忆：“她给我打针……然后说，乖，等你长大，我就回来接你。我信了。我把照片埋在沙子里，每天去看。可她没来。一次都没来。”

我喉咙发紧。

这个“妈妈”，不是生她的人，是那个给她注射蓝液、关她进房间、把她当成实验品的女人。可对她来说，那是唯一一个叫她“宝贝”、摸过她头发的人。

哪怕那是谎言。

我放下她，蹲在沙坑边，用手一点点挖。沙子潮湿，带着霉味，底下是碎砖和烂塑料。挖了大概二十公分，指尖碰到金属。

是个铁盒，生锈了，边缘卷曲，像是被人用力掰开过又合上。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盒子很轻，摇一摇，里面有点响动。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

一张泛黄的合影滑出来。

照片上，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三十岁左右，眉眼清秀，嘴角勉强笑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五六岁，穿粉色裙子，抱着兔子玩偶，眼睛亮亮的，笑得没心没肺。

女人身后，是一栋老式红砖房，墙上爬满藤蔓。门牌号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幸福里17号”。

那是母亲年轻时住过的家属院。

我手指发抖。

继续翻，盒底还有一支断裂的蓝色注射器，玻璃管裂了，液体早已蒸发。但瓶身上，用激光刻着一行小字：

**009-β**

我呼吸一停。

β。

不是A，不是1，是β。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止一个009。意味着她是批量生产的型号之一。意味着在她之前，可能还有α、γ、δ……甚至更多失败品，被销毁，被遗忘。

而她，是逃出来的残次品。编号漏网，意识未格式化，成了系统里的bug。

可正是这个bug，喊我“姐姐”。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我身后，盯着铁盒，嘴唇微微发抖。

“你是β。”我说，“但他们造了很多个你。”

她没哭。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我梦见她们……在黑暗里，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然后……熄灭。”

我合上铁盒，塞进外套内袋。转身把她抱起来。

“从今以后，你不是009。”我说，“也不是β。你是……林小雨。”

她一怔：“为什么是小雨？”

“因为我妹妹小时候，总爱在雨天跑出去玩。”我笑了笑，“傻乎乎的，淋得透湿，还笑。你和她一样，不怕淋雨。”

她愣了几秒，然后，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第一次，像个孩子。

天快黑了。

我们走了将近四个小时。城市废墟越来越荒，路越走越窄。远处，废弃妇幼保健院的轮廓渐渐清晰。五层楼，外墙剥落，窗户全碎，像一具巨大的骸骨，蹲在荒野尽头。

就在主楼后方，地下一层的通风口，有微弱的蓝光，一闪，一闪，像呼吸。

她在我怀里开始剧烈颤抖。

“姐姐……”她声音变了，不再是虚幻的脑内音，而是真实的、带着鼻音的女童声，“我怕……我不想消失……”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用完整的句子表达恐惧。

不是“它来了”，不是“我怕”，而是“我不想消失”。

她有意识了。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正被什么拖走，她不想死。

我抱着她，加快脚步。

“不会的。”我咬牙，“我不会让你消失。”

她蜷在我怀里，小手死死抓着我衣角，指节发白。身体越来越淡，蓝光紊乱，像信号被干扰的电视画面。

我不能再等了。

我从背包里摸出一块芯片——最后的备用件。是从主控核心带出来的，空白，无编号，未激活。它像一块小小的白玉，温润，安静。

我掀开她胸前的衣领，找到心脏位置，按了下去。

芯片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像锁扣闭合。

我闭上眼，开始回想。

我想起槐树下的夏天，我和林婉红坐在树根上吃西瓜，她把籽吐我脸上，我追着打她。

我想起图书馆顶楼，沈墨递给我一杯水，玻璃杯上有他指纹的印子，水是温的。

我想起林婉红躺在病床上，手背插着针管，却还笑着喊我：“姐，你终于活明白了。”

我想起苏晴跪在地下室，眼泪混着血丝：“我对不起你……我以为只要我够狠，够疯，我就能把你抢回来……”

我想起陈宇航临死前，

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