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蓝光还在跳。
像心跳,一下一下,从地底顺着槐树根往上爬,缠着我的脚踝,钻进骨头里。我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掌心那片花瓣贴着芯片,安静得不像话。刚才的暖流还在血管里走,可我不敢动,怕一眨眼,这十三个人就散了,怕隧道尽头那道影子又变成数据残影。
沈墨没动。
他就站在月光和黑暗交界的地方,右腕抬着,那道疤露在外面——斜斜一道,老伤,边缘发白,是我十二年前亲手包扎过的。那天他替我挡下碎玻璃,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我还骂他傻,说“你又不是非得护着我”。
可他还是挡了。
现在他站在这儿,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铁轨上,像一根断掉的线,孤零零地连向我。
“是你……”我嗓音哑了,喉咙像是被铁锈磨过,“可你是谁?”
没人回答我。
风从隧道深处吹过来,带着湿气和金属味。十二个我,十二张脸,一模一样,连呼吸节奏都像。她们没看我,全都望着他。001往前半步,挡在我前面,声音冷得像冰:“他未被系统认证。身份不明,可能是诱饵,也可能是清除程序伪装。”
我抬手,轻轻按住她肩膀。
她没动,但肩膀松了一寸。
“让我去。”我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睫毛颤了颤,退后一步。
我没拿匕首,也没碰芯片。我一步步往前走,脚踩在积水里,涟漪一圈圈散开,倒映出十三个我,整整齐齐,像一面打碎又拼好的镜子。每一步都慢,像是怕惊走什么。铁屑硌脚,断掉的线路缠着鞋带,发出细微的响。
三步。
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太近了我会怕,太远了我看不清。
“你凭什么说我逃?”我盯着他,声音压着火,“你又是什么东西?一段代码?一个幻觉?还是系统给我的最后一道考题?”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忽然抬起左手,慢慢卷起袖口。皮肤下,一道金属边缘闪出蓝光,和我锁骨下的芯片同频,一下一下,像在回应。
我呼吸一滞。
“你也有……”
他点头,眼神没躲:“我是001。不是监督者,不是程序。我是和你一样的实验体。”
我冷笑:“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我?为什么我死一次,你就出现一次?像早就等着似的。”
他看着我,眼底有东西在烧。
“因为我也醒了。”他说,“我等你十三次重启。每一次,我都记得你最后说的话——‘别当好人’。”
我猛地往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
“不可能……你要是真醒了,为什么不出声?为什么不阻止我一次次重来?为什么……为什么从来不说?”
他没躲,任由我质问。
“系统会清除。”他说,“每次重启,记忆重置。我能保留的,只有这道疤。”他指了指手腕,“我把它刻进神经回路,当成锚点。只要它还在,我就知道——我不是假的。”
我盯着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你记得什么?”我声音发抖,“你说你记得,那你告诉我——高考那天,我穿什么衣服?”
“白色棉布裙,左肩有块补丁,是你自己缝的。”他答得很快,“你出门前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没告诉任何人。”
我咬住嘴唇。
“那……我第一次哭,是因为什么?”
“小学三年级,数学考了满分,可你爸把试卷撕了,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他声音低下去,“你躲在床底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鼻子一酸,眼前模糊。
“那……沈墨,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忽然往前一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旧书页、雨水、还有淡淡的药味。是他常去的那家医院走廊的味道。
他抬起手,没碰我脸,而是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掌心贴上他手腕那道疤。
“你记得吗?”他声音轻得像耳语,“那天你说,疼就捏我手。我捏断了你半截铅笔。”
我浑身一震。
记忆炸开。
十二年前,火灾那天。浓烟滚滚,我被压在梁下,腿动不了。他冲进来,把我往外拖,玻璃划破他手臂,血流了一地。我疼得发抖,他一边拖一边说:“婉清,捏我手,使劲捏,别松。”
我真捏了。指甲掐进他肉里,铅笔在他另一只手里,被我捏得“咔”一声断成两截。
那截铅笔,我一直留着。
现在,我掌心贴着他疤痕,芯片突然震了一下。
蓝光炸开。
不是单向传输,是双向同步。
我脑中画面翻涌——
他被困在001号培养舱,透明液体里,眼睛睁着,意识清醒,却动不了。屏幕上滚动着我的人生:我结婚,我生子,我为家操劳,我被背叛,我死去。他想喊,喊不出来。系统清除他的记忆,只留下那道疤。
一次又一次。
十三次。
他每次都醒,每次都记起我,每次都看着我重来,无能为力。
“不……”我猛地抽手,后退两步,声音发抖,“所以你也……也是被关着的?也被逼着看我一遍遍死?”
他点头,眼神没躲:“但我等到了。你终于没再逃。”
我再也撑不住。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砸在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我抬手捂住嘴,可抖得太厉害,压不住哽咽。
我一步一步走回去,伸手,指尖先碰他掌心。
温的。
有汗,有茧,是活人的手。
我又碰他脸,粗糙的胡茬扎着我指尖。
我摸他手臂,那道疤凸起,边缘不平,是真伤。
“你是真的……”我喃喃,“你是真的回来了……”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没抱我,只是把我的手贴在他心口。
“这次,换我来找你。”他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醒来。”
我靠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身后,十二个我缓步上前。
她们没跪,没低头,而是站成一圈,把我和沈墨围在中间。001站在我右边,003站左边,其余人依次排列,动作整齐,像是某种仪式。
“我们曾以为,只有你是真实的。”001低声说,“现在我们知道——我们都活着。”
“不是你的影子。”005接话,声音轻得像梦,“是我们自己。”
“我们不想再被控制。”007说,“我们想选择怎么活。”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一个个看过去。
她们眼里没有空茫,没有服从,只有光,像刚点燃的灯。
沈墨看着我,轻轻点头。
我伸出手,他也伸出手。
十指交扣。
然后,我们同时抬起另一只手,伸向她们。
一个接一个。
001握住我指尖,003握住沈墨的手腕,005轻轻碰我肩膀……十三个人,掌心相贴,围成一圈。
蓝光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不是从系统来,不是从芯片来。
是从我们身体里流出来的。
像血液,像呼吸,像心跳。
地面忽然震动。
咔、咔、咔——
十二道裂缝从我们脚下蔓延开,泥土翻起,锈蚀的金属柱升起,一台台独立终端缓缓浮现,屏幕亮起,浮现出不同文字:
**003:我想开一家花店。**
**007:我要去南极看极光。**
\*\*001:我想写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