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顺着断剑滴落时,少年数到了第七步。
玄铁战靴碾碎青砖的脆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那人拖着长剑从祠堂正门走向影壁,剑锋在青石板上犁出一道蜿蜒的血痕。少年蜷缩在母亲尚有余温的尸首下,右眼被凝固的血痂封住,左眼透过灵案垂落的素白孝幡,看见那人衣摆绣着的金线仙鹤在月光里振翅欲飞。
第十一步,那人停在了影壁前。
少年咬碎舌尖才忍住颤抖。三更梆子声从十里外的镇子飘来时,他正跪在蒲团上为父亲守灵。供桌突然炸裂的巨响里,他看见母亲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割破手指的瞬间,十二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落满庭院,眨眼间已将整个家族的人屠戮殆尽。
"寒江谢氏勾结魔教,当诛。"
这句判词裹着霜雪砸进灵堂时,少年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像生锈的铁器刮擦冰面,又像毒蛇吐信时带出的气音。此刻这声音的主人正背对满地尸骸仰头望月,玄色披风下摆沾着的血浆正凝结成冰,手中长剑折射的冷光刺得少年瞳孔灼痛。
第十三步,那人突然转身。
少年喉咙里泛起腥甜。半刻钟前,就是这个转身动作让二叔的头颅飞上了房梁。此刻月光将那人身影拉得极长,扭曲的影子漫过叠成小山的尸体,堪堪停在少年藏身的供案前。少年屏住呼吸数着心跳,直到那人嗤笑一声继续迈步。
第十七步,玄铁战靴踏上影壁墙顶端。
少年永远记得那个画面——那人脚踏玄铁战靴立在五丈高的青砖影壁上,左手提着滴血的剑,右手抓着从父亲棺椁里翻出的鎏金木匣,玄色披风卷着雪花飒飒作响。夜风卷起染血的孝幡缠住那人脚踝,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化作灰烬。当最后一步踏碎屋顶积雪时,十二道黑影腾空而起隐入雪夜中。少年听见自己牙齿咬断的声音,那是浑身颤抖也盖不住的声音。
五更梆子响彻云霄时,少年从尸堆里爬了出来。他踩着仇人留下的十七个血脚印走到影壁下,发现每个脚印深浅完全一致,连靴底纹路印在雪上的痕迹都分毫不差。最深的脚印在第七步,那里躺着被他称作"剑圣"的祖父,咽喉插着自己的本命剑……
少年走向父亲的棺椁,他安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身白色葬服被四溅的鲜血染红。他呆愣了一会,用力推开棺椁,积雪下露出焦黑的《往生咒》拓片。他浑身颤抖,往事一幕幕在心头闪过,他不甘心…
他,寒江谢氏第一天才,谢临渊,三岁通灵,五岁入道,八岁习得寒江孤影步,十一岁进入谢氏族地传承剑神道法,十三岁被家族雪藏…
谢临渊撕下溃烂的手背皮肤裹住拓片,腐肉与咒文接触的刹那,竟在掌心灼出北斗七星状的血洞。七颗血珠自行游走,沿着他断裂的经脉逆行冲穴——此非谢氏心法,而是痛觉催生的诡脉。
祠堂残梁轰然砸落,他翻滚避让时撞碎了祖父的灵位。桃木碎屑扎进眼眶的剧痛中,视野突然浮现仇人踏出第七步的画面——玄铁战靴点地的角度偏移三分,正是气海翻涌的破绽。少年呕出半截咬碎的臼齿,齿尖在血冰上刻出扭曲的轨迹,赫然是那致命三步的逆演。
地底传来锁链绷断声,他脊骨突起处刺破棉袍。这不是剑冢感应,而是经脉倒冲撕开皮肉的自残式破境。当椎骨刺穿风雪时,少年惊觉每滴落血都在雪地复现仇人的招式,仇人一招一式都在重演
“何须祖传剑冢…”他捏碎染血的《往生咒》,任经文碎屑随朔风灌入脊骨裂缝
“我身即是无鞘之刃”
瓦砾堆中爬出七只寒鸦,啄食尸身后突然自燃,灰烬在空中拼出禁术《焚脉诀》的起手式——这并非先祖显灵,而是谢临渊痛觉超越临界后,从濒死神经中炸裂的顿悟。
当第一缕晨光刺透云层时,少年拔出插在祖父头颅上的断剑在影壁上刻出十七道冰裂纹。每道裂痕走向都是仇人功法的死穴坐标,而裂纹交汇处,是他用指甲抠出的八个血字:
“以痛为师,无脉可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