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人事轨迹2

过年时，这种差别更加明显。大年初一，孩子们排着队给爷爷奶奶拜年领压岁钱。冬槿排在最后，看着前面的堂兄弟姐妹一个个接过厚厚的红包，脸上笑开了花。

轮到冬槿时，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红包。“冬槿，给你。“

冬槿接过红包，轻飘飘的，明显比别人的薄很多。她偷偷拆开一看——十元。而春桃的红包是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为什么...“冬槿抬起头，却看到爷爷已经转身去逗弟弟夏杨玩了。弟弟才三岁，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却得到了比冬槿多五倍的红包。

那一刻，冬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她是多余的那个。

上初中后，父亲在镇上买了新房，理由是“方便夏杨上幼儿园“。搬家那天，父亲拍着冬槿的肩膀说：“冬槿，你能天天回家，可都是沾了弟弟的功劳，不然还得住校呢。“

冬槿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看着弟弟专属的儿童房，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床上堆满玩具；而她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书桌，连窗帘都是原来房子拆下来的。

更让冬槿难受的是母亲的区别对待。尽管学校离家只有十分钟路程，母亲却每天骑着电动车接送弟弟，风雨无阻。而冬槿，无论刮风下雨，都是自己走回家。

“妈，为什么你从来不接我？“有一天大雨，冬槿浑身湿透地回到家，终于忍不住问道。

李梅正在给夏杨擦头发，头也不抬地说：“弟弟还小，需要多照顾。你都这么大了，自己走回来怎么了？“

“可是我也需要...“冬槿的话哽在喉咙里。她看着母亲专注地为弟弟换上干衣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高中时，冬槿凭借优异成绩考入县一中。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却成了她人生又一个转折点。住校后，她遭遇了校园霸凌。同寝室的女生因为她成绩好又性格内向，经常故意排挤她，藏她的作业本，往她床上倒水。

冬槿打电话回家求助，接电话的总是匆匆忙忙的母亲：“冬槿，妈现在忙，弟弟发烧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然后就是漫长的忙音。

渐渐地，冬槿不再打电话。她的成绩开始下滑，从年级前十跌到中游。班主任找她谈话，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没有人知道，每天晚上，她都躲在被子里无声地哭泣，第二天又肿着眼睛去上课。

高考时，冬槿发挥失常，只考上了一所民办本科。而弟弟夏杨，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整天游手好闲，却依然是父母的心头肉。

“男孩子嘛，总有自己的路。“父亲这样解释夏杨的辍学，却对冬槿的民办大学文凭嗤之以鼻，“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就考个这？“

大学毕业后，冬槿进入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她工作努力，经常加班到深夜，却始终得不到应有的认可。公司里男同事的晋升速度总是比她快，同样的创意，男同事提出来就是“有想法“，她提出来就是“再斟酌“。

三十岁生日那天，冬槿加班到深夜。当她疲惫地走出公司大楼，发现整座城市都沉浸在跨年的喜悦中。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璀璨的烟花，行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手挽着手迎接新年。

冬槿站在人群中，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23:59分。父母没有发来生日祝福，弟弟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年前借钱的对话。

“十、九、八...“周围的人开始倒计时，冬槿机械地跟着数，“七、六、五...“

她想起自己三十年的人生，想起那些被忽视的日日夜夜，想起永远排在第二位的委屈。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滑过她不再年轻的脸庞。

“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冬槿却听见一声奇异的“咔嗒“声，像是命运的齿轮突然倒转。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刺眼的灯光让她眯起眼睛。消毒水的气味充满鼻腔，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产房里，手里攥着那枚红色的胎毛纪念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哇——“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冬槿转头看去，护士正抱着一个新生儿走向产房门口。透过玻璃，她看到年轻时的父亲激动地接过婴儿，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喜悦和骄傲。

那是她自己，1993年12月31日23:58分出生的董冬槿。

冬槿低头看着手中的纪念币，突然笑出了眼泪。她明白了，这是一次重来的机会，一次重新定义“董冬槿“这个名字的机会。

产房顶灯的光芒洒在她身上，如同二十年前一样明亮。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定义她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