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回南国的前夜,朔客祖王宫灯火通明。侍女们忙着打包行李,侍卫们检查车马,而我站在廊下,看着纳柏朔客教阿木尔如何正确使用那个小银哨。
"不是这样吹,"纳柏朔客蹲在孩子面前,难得耐心地示范,"要轻轻的,像这样——"
清亮的哨音划破夜空,片刻后,一只白鹰从远处飞来,稳稳落在纳柏朔客肩头。阿木尔睁大眼睛,小手跃跃欲试地伸向那只威风凛凛的猛禽。
"等你从南国回来,"纳柏朔客揉了揉阿木尔的发顶,"我教你驯鹰。"
孩子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这三个月来,阿木尔渐渐走出了阴影,虽然偶尔还会从噩梦中惊醒,但已经能够坦然谈论"以前的父王"和"现在的父王"了。
"都准备好了?"姐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一袭简单的朔客族旅行装束,长发编成辫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嗯。"我握住她的手,感受到轻微的颤抖,"后悔了吗?"
姐姐摇头,目光坚定:"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回去。"
是啊,谁能想到呢?十年前我们姐妹先后被送出南国和亲,如今却要以胜利者的姿态重返故土。命运真是个讽刺的编剧。
纳柏朔客走过来,白鹰还停在他肩上:"明日卯时出发,先到边境与南国使团会合。"他看了看姐姐,又补充道:"我派了二十名精锐护卫,都是信得过的人。"
姐姐微微一笑:"多谢大王子。"
"叫纳柏吧,"他难得温和地说,"你现在是我儿子的母亲,我们是一家人。"
这句话让姐姐的眼眶微微发红。自从阿木尔正式被收养后,姐姐与纳柏朔客之间的关系微妙地缓和了。他们或许永远不会亲近,但至少有了共同的牵挂。
南国边境的春天来得比朔客祖早许多。马车驶过关隘时,路边的野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舞,有几片甚至飞进车窗,落在姐姐膝头。
"记得御花园那棵老杏树吗?"姐姐拾起花瓣,轻声道,"我们总在树下背书,花瓣落满书页。"
我点头,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温暖。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边境驿站外,南国的迎宾使团已经列队等候。为首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文官,我依稀记得是礼部的陈侍郎。他看到我们下车,立刻带着众人行礼。
"恭迎无忧公主、无瑕公主归宁。"他声音洪亮,眼神却闪烁不定,"陛下派微臣在此恭候多时。"
姐姐端着公主的架子微微颔首,而我则注意到使团中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正偷偷打量我们,眼神不善。
"陈大人,"纳柏朔客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自带威慑,"按照约定,我的卫队会护送王妃至京城。"
陈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恐怕不合规矩..."
"这是两国协商好的。"纳柏朔客语气转冷,"还是说,南国想反悔?"
气氛一时僵持。最终陈侍郎妥协了,但要求朔客卫队不得进入皇城。达成协议后,我们被安排在驿站最好的院落休息,明日再启程进京。
夜深人静时,纳柏朔客悄悄潜入我的房间——为了避嫌,我们被安排分住。
"有古怪,"他压低声音,"驿站外围多了不少暗哨,不像是普通护卫。"
我心头一紧:"林贵妃的人?"
"很可能。"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我的手,"明日我会让乌恩带人暗中跟随,他是我最信任的侍卫长。"
我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气息:"十年了...不知道南国皇宫变成什么样了。"
纳柏朔客沉默片刻,突然问:"如果...如果南国陛下要你留下呢?"
我一愣,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是朔客祖的王妃,按理说省亲后应当返回。但父皇若执意留我...
"我会回去。"我坚定地说,"我的家在朔客祖,和你,和阿木尔,和姐姐一起。"
他紧紧抱住我,力道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为何如此担忧——在他心中,始终有个阴影,觉得我这个南国公主总有一天会选择故土而非他。
"傻瓜,"我轻咬他的耳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听过吗?"
他低笑出声,温热的唇找到我的:"说谁是狗?"
越靠近京城,姐姐的情绪越不稳定。她开始频繁做噩梦,有时半夜惊醒,尖叫着野莫瓦克的名字。我只好每晚陪她同睡,像小时候她保护我那样保护她。
"我梦见地牢,"一次惊醒后,姐姐颤抖着说,"梦见林贵妃站在那里笑..."
我搂住她瘦削的肩膀:"姐姐,我们这次回去,就是为了结束这一切。"
"我怕,无瑕。"她罕见地流露出脆弱,"我怕见到父皇...怕他知道我们查母后的死因后,会选择包庇林贵妃..."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也是我最大的恐惧。父皇对林贵妃的宠爱众所周知,若真相对他而言太过残酷,谁知道他会作何选择?
京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十年了,青灰色的城墙依旧巍峨,护城河的水依旧清澈,但物是人非,当年离宫的两个小公主,如今已是历经沧桑的妇人。
使团在城外停下,按规矩我们要换乘宫中的轿辇。纳柏朔客的卫队只能送到这里,他亲自扶我下马,借着袖子的遮掩,在我手心塞了一样东西——那把刻着我名字的匕首。
"记住,"他低声说,"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让青竹送信。"
我点头,强忍泪水。按照礼仪,他要先去驿馆安顿,明日才能正式入宫觐见。这意味着我和姐姐将独自面对宫中的暗流。
轿辇穿过熟悉的街巷,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家绸缎庄还在,姐姐及笄时的衣料就是那里买的;那个茶楼也没变,父皇曾偷偷带我们去听说书;还有朱雀大街的拐角,母后总爱在那里给我们买糖葫芦...
"到了。"轿外传来陈侍郎的声音。
轿帘掀开,我抬头望去,顿时如遭雷击——迎接我们的不是预想中的父皇,而是盛装打扮的林贵妃。十年过去,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一袭华贵的绛紫色宫装,发间金凤步摇熠熠生辉。
"无忧,无瑕,"她笑容亲切,声音甜腻,"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姐姐在我身旁微微发抖,我暗中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渗出的冷汗。
"见过贵妃娘娘。"我们行礼如仪,声音却不约而同地发紧。
林贵妃亲自扶起姐姐,假惺惺地抹泪:"可怜的孩子,在蛮族那里受苦了..."她的手看似无意地拂过姐姐腕上的伤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我强忍恶心,岔开话题:"父皇身体可好?"
"陛下思念成疾,"林贵妃叹息,"今日实在撑不住,才让我代迎。你们先去梳洗,晚宴上就能见到他了。"
她转身引路时,我注意到她衣领上别着一枚金纽扣,与姐姐从地牢带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和姐姐被安排在昔日的无忧宫——姐姐出阁前的寝殿。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连姐姐最喜欢的古琴都摆在老位置,仿佛时间在此静止了十年。
"太可怕了,"待宫人退下,姐姐瘫坐在榻上,"她像是...像是在炫耀什么。"
我检查着殿内的摆设,同样感到不安:"像是在说'看,一切都在我掌控中'。"
梳洗更衣后,我们被引至晚宴。父皇终于出现了,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神也有些浑浊。看到我们,他激动地站起来,却又咳嗽不止,不得不由林贵妃搀扶。
"无忧...无瑕..."他伸出颤抖的手,"过来让父皇看看。"
我们跪在御前,任凭父皇抚摸我们的发顶。他的手枯瘦如柴,却温暖如昔。那一刻,我几乎要心软了,直到余光瞥见林贵妃阴鸷的眼神。
晚宴上,父皇问了许多我们在北地的经历,听到姐姐被囚禁时老泪纵横,听说我协助纳柏朔客治国又欣慰点头。林贵妃全程面带微笑,却时不时插话,将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方向。
"听说野莫瓦克死了?"她突然问道,声音甜得发腻,"怎么死的?"
姐姐手中的筷子当啷落地。我接过话头:"战场上被纳柏朔客亲手斩杀。"
"真是英勇。"林贵妃掩唇轻笑,"不过无忧啊,你也别太难过,毕竟夫妻一场..."
"贵妃娘娘,"姐姐突然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您似乎很关心我的感受?"
殿内一时寂静。父皇疑惑地看向林贵妃,而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这是自然,你们就像我亲生女儿一样..."
"是吗?"姐姐轻声道,"那母后去世时,您一定也很难过吧?"
林贵妃的脸色瞬间惨白。父皇则皱起眉头:"无忧,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儿臣只是想起母后的忌日快到了,"姐姐垂下眼帘,"想请旨去皇陵祭拜。"
父皇的表情柔和下来:"准了。朕也一起去,好久没去看她了..."
林贵妃手中的酒杯突然倾斜,酒液洒在华丽的裙裾上。这个小小的失态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她在害怕。
回到无忧宫后,我和姐姐屏退左右,紧急商议对策。
"她慌了,"姐姐在殿内踱步,"我故意提起母后时,她手指都在发抖。"
我点头:"但我们需要确凿证据。光凭一枚纽扣和野莫瓦克的话,不足以定罪。"
"皇陵..."姐姐突然停下,"母后下葬时,她的贴身侍女秋嬷嬷偷偷告诉我,母后的一些遗物被藏在陵墓的偏室。"
"你是说..."
"若有证据,一定在那里。"姐姐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明日去皇陵,我们必须想办法支开父皇和林贵妃。"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警觉地拔出匕首,猛地推开窗户——一只黑猫嗖地窜过,远处树丛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有人偷听。"我关上窗,心跳如鼓,"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下。"
姐姐咬着嘴唇思索片刻,突然从妆奁中取出一盒胭脂,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折成小块交给我:"让青竹想办法送出宫,给纳柏朔客。"
我接过纸条,正要去寻青竹,殿门突然被敲响。一个面生的小宫女低着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贵妃娘娘赐的宵夜。"她声音细如蚊蚋。
我正要拒绝,姐姐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放下吧,替我谢谢娘娘。"
待宫女退下,姐姐立刻检查食盒,在最底层的暗格里发现一张字条:"明日皇陵,小心御前侍卫统领赵戬——林氏心腹。"
字迹娟秀陌生,末尾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母后生前最爱的花。
"这是...友军?"我惊讶地看着姐姐。
姐姐将字条焚毁,眼中闪烁着希望的火光:"看来宫中,还有人记得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