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实验室冷得像停尸房。我端着咖啡推门时，金属门把的寒气透过手套刺进掌心。顾言深正在用酒精棉反复擦拭同一个显微镜镜头，那力度几乎要把镀膜擦脱落。咖啡杯递过去的瞬间他突然抬手，滚烫液体泼在实验报告上，墨迹晕染成模糊的肿瘤切片图案。
"对不起我..."我的道歉卡在喉咙里。他手机在实验台上震动第五次时，我终于看清锁屏上"父亲主治医师"的未接来电。白大褂口袋露出纸张一角，我抽出来时指腹蹭上未干的墨迹——市立医院病危通知书，签署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急救铃炸响时他撞翻了标本架，福尔马林味道弥漫开来。我在走廊拐角追上他，月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见他颤抖的手指正按着免提键。"顾少爷，您父亲出现颤..."电话里的声音被他突然的哽咽打断。我伸手想搭他肩膀，他却像被烫到般后退半步，眼底闪过我从未见过的恐惧与决绝。
"言深？"我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声。他的喉结滚动几下，白炽灯下能看见他太阳穴暴起的青筋。"实验室..."他突然转身，"我得回去收拾..."
标本瓶的碎片还散落在走廊转角。我抓住他袖口，针织衫的纹理硌着掌心。"你父亲怎么了？下午那张——"
"别管。"他甩开手的动作太急，袖扣划过我手腕留下一道红痕。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他的背影在应急灯下忽明忽暗，最终消失在电梯关闭的缝隙里。
咖啡渍在实验报告上洇出棕褐色边缘。我蹲下去捡玻璃碎片时，发现他落下的手机亮着屏——锁屏照片还是上周我们在天文台拍的合影。指纹解锁的界面不断闪烁，最新消息预览栏里连续跳出同一条信息："董事会要求明早九点前签字"。
凌晨三点二十的病理实验室只剩下离心机的嗡鸣。我把他没喝完的咖啡倒进水池，褐色液体打着旋儿冲进下水道。窗外突然划过一道车灯，照亮了贴在公告栏上的值班表——顾言深的名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又圈，旁边潦草地写着"NS-203紧急预案"。
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我翻开那本被咖啡浸湿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用红笔画了个巨大的问号，旁边是反复描粗的"股权质押"四个字。墨迹在潮湿的纸面上晕开，像一滩正在扩散的血迹。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言深的白大褂下摆沾着碘伏的黄色污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CT胶片。"晚晚，"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能借我..."
话没说完就哽住了。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细碎的光斑。我伸手去接CT片时碰到他的指尖，冰凉得像解剖室的金属托盘。
"多少？"我直接问。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喉结又动了动。
"三百二十万。"这个数字轻得像一声叹息。电梯井传来钢索摩擦的声响，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就当没听过。"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开始震动。我看着他跑向安全通道的背影，白大褂被气流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下摆——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护士站的挂钟指向四点十五分。我坐在长椅上翻他落下的笔记本，发现夹层里藏着一张照片：顾言深站在病房门口，玻璃倒映出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正在签文件。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正是他上周突然失约看电影的那天。
晨光染白窗框时，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我身边。"小姑娘，"她指着长椅下的纸团，"这个要吗？"展开的缴费单上印着触目惊心的红色"欠费"印章，患者姓名栏写着"顾振业"，诊断结果被咖啡渍模糊了大半，只能辨认出"转移"和"晚期"。
第一班校车碾过减速带的闷响从远处传来。我拨通顾言深的电话，忙音响到第七声时，听见背后安全通道里传来熟悉的铃声。他站在防火门后的阴影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出满脸泪痕。
"我爸的止痛药..."他举起塑料袋的手在抖，"他们说要家属签字才能..."
我向前迈了一步。他突然后退撞上消防栓，金属外壳发出空洞的回响。"别过来。"他的声音裂成碎片，"就当我...就当我们从来没..."
早班护士推着药车从转角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盖住了他最后一句话。阳光终于穿过云层照进走廊，他抬手挡光的动作让我看清了腕表表盘——那是他父亲去年毕业礼物，此刻秒针正卡在"30"的位置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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