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麦浪

纳音

小时候，我总爱趴在田埂上，看风掠过麦田。那时天很高，云很淡，麦穗还青涩，风一吹，整片田野便翻涌成海，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哼唱。我躺在田垄间，指尖拨弄着麦芒，痒痒的，像谁的轻笑。那时候，时间很慢，慢到我能数清每一根麦秆的摇晃，慢到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后来，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我上了小学，不再有那么多时间往田里跑。偶尔放学早，还是会绕路去那片麦田，书包往地上一丢，仰面躺下。夕阳把麦穗镀成金色，风一吹，浪涛滚滚，像是要把我卷进某个遥远的梦里。有时我会想，这些麦子是不是记得我？它们一年年地长，一年年地倒伏，而我越长越高，离土地却越来越远。

再后来，麦田边缘盖起了楼房，机器的轰鸣声代替了风声。我上了初中，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偶尔从窗口望出去，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和钢筋水泥的轮廓。那片麦田，不知何时消失了，连带着那些躺在田埂上发呆的午后，一起被推土机碾碎，埋进记忆的底层。

某天放学，我鬼使神差地绕到曾经麦田的位置。那里已经变成停车场，整齐的车辆沉默地泊着，像一排排墓碑。我蹲下身，摸了摸冰冷的水泥地，突然想起小时候，麦浪翻滚时，我曾许过一个幼稚的愿望——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

风又吹过来，可这一次，再也没有沙沙的响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