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霜天峰后山的冰魄花开了。

这个消息是清望川清晨练剑时发现的。少年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采下最饱满的几朵，用灵力护着直奔师尊的居所。

他轻叩门扉，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

柳未年正在批阅心法笔记，开门便看到徒弟捧着花束站在晨光里。几年的时光让当初瘦骨嶙峋的少年长开了不少，虽然依旧清瘦，但脸颊有了血色，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清望川献宝似的举起花束，蓝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柳未年呼吸一滞。在前世记忆中，清望川也曾采来这种花，却被原主以“玩物丧志”为由责罚了二十戒尺。他接过花束，指尖不小心碰到徒弟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

他将花插入案头的青瓷瓶。

清望川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柳未年一怔。这孩子敏锐得可怕。确实，昨夜他又梦见了那个结局——清望川的剑刺穿他的胸膛，但这次，他看清了徒弟眼中的泪水。

柳未年转移话题。

清望川接过书简，上面的墨还没有彻底干透，清望川指腹轻轻抚摸着未干的字迹，仿佛在触摸一件很珍贵的宝物。

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钟声——九响连鸣，是宗门最高级别的警报。

柳未年御剑而起，转眼便来到主峰大殿。

殿内一片混乱。黄星墨躺在玉床上，胸前一道狰狞伤口正汩汩冒着黑血，几位长老轮流为他输送灵力。更令柳未年心惊的是，伤口上缠绕的黑色气息，与清望川失控时剑上的如出一辙。

柳未年扣住一旁药堂长老的手腕。

半块残破的玉简被递到柳未年手中，上面只有零星几个可辨的字：

『青璃...容器...弑师...』

柳未年手指微微发抖。青璃岛，正是清望川那块玉佩的出处！

药堂长老摇头：

柳未年心头一紧。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清望川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站在门槛处，脸色苍白如纸。

少年话音未落，黄星墨胸前的黑气突然加重！他猛地睁眼，死死盯着清望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柳未年一个箭步挡在两人之间，却见师兄眼中闪过一道金光，随即又昏死过去。

清望川的声音带着困惑与恐惧。

柳未年不动声色地将玉简收入袖中：

夜深人静，柳未年在灯下仔细拼合那半块玉简。随着灵力的注入，残缺的文字逐渐浮现：

『青璃岛皇子清望川乃天道所铸容器...弑师证道之日...世界重启...』

玉简边缘的纹路与清望川佩戴的玉佩一模一样。柳未年胸口传来熟悉的绞痛，仿佛那柄黑剑又一次刺入心脏。

——果然...一切都是天道的安排么...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柳未年迅速收起玉简，霜天剑已然在手：

清望川端着茶盏站在门外。

柳未年开门，发现少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没睡好。茶盏里的雪芽茶散发着清香，水面上飘着两片冰魄花瓣——这是清望川独创的泡法。

柳未年接过茶盏，突然注意到徒弟右手腕上一道新鲜伤痕。

清望川慌忙藏起手腕：

话未说完，柳未年已经扣住他的手腕掀开衣袖——纵横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最新的一道还在渗血。

清望川声音发抖。

柳未年心头一震。他取来伤药，沉默地为徒弟包扎。烛光下，少年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像是受惊的蝶翼。

柳未年突然说。

清望川惊讶抬头。

柳未年轻抚那块青色玉佩。

东海波涛汹涌，灵舟在浪尖起伏。清望川站在船头，海风掀起他的衣袍。自从看到掌门重伤，他就变得异常安静。

他突然开口。

柳未年没有正面回答：

少年声音很轻。

柳未年心头一软，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让清望川睁大了眼睛——师尊极少有这样亲昵的举动。

青璃岛的轮廓渐渐清晰。与玄天宗的仙山不同，这里更像一座海上城池，最高处的水晶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刚靠岸，一队青衣侍卫就围了上来。为首的侍卫长看到清望川的玉佩，脸色骤变：

“这玉佩...阁下从何处得来？”

清望川警惕地后退半步。

侍卫们交换眼色，突然齐齐跪倒：

“恭迎皇子殿下回岛！”

柳未年暗暗握紧剑柄。清望川则完全呆住了：

“绝不会错！”

年长的侍卫激动道。

“这玉佩是皇族嫡系信物，二十年前叛乱中随小皇子一同失踪...”

水晶宫内，老岛主——清望川的叔公——捧着少年的脸老泪纵横：

通过老岛主的讲述，一个惊人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二十年前，青璃岛发生政变，岛主夫妇遇害，刚出生的皇子下落不明。叛乱背后有“天外之人”的影子，那人曾预言皇子将成为“天道容器”。

清望川声音干涩。

老岛主叹息一声，取出一面古朴铜镜：

镜中，清望川的骨骼上缠绕着无数黑色丝线，心脏位置更有一颗漆黑的种子在缓缓跳动。柳未年倒吸一口冷气——这与玉简记载完全吻合！

清望川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茶具碎裂声中，他突然抱住头跪倒在地：

柳未年想去扶他，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清望川周身黑雾缭绕，无数记忆碎片正强行涌入他的意识。柳未年看到少年的眼睛在清明与猩红之间不断切换，表情痛苦扭曲。

黑雾暴涨，少年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这完全不是清望川的语气，

老岛主大惊失色：

侍卫们一拥而上，却被黑雾掀飞。

柳未年厉声问道，霜天剑已然出鞘，却迟迟无法下手——那是清望川的身体！

“清望川”低笑起来，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开口。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嘲讽。柳未年注意到徒弟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是清望川紧张时的小动作。

柳未年放缓语气，剑尖却纹丝不动。

“清望川”的表情突然扭曲起来，像是两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黑雾时浓时淡，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夹杂其中：

话音未落，一道黑光骤然袭来！柳未年横剑格挡，冰霜凝结成盾，却在接触的瞬间分崩离析。他被冲击力掀飞数丈，后背重重撞在院中的古松上，树干应声而断。

柳未年艰难的站起身，作为现代人的他，哪里经历过这般疼痛。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没想到吐出一口血沫，柳未年自己都吓了一跳。

“清望川”缓缓飘近，眼中猩红更甚。

黑雾中的“清望川”讥笑道。

话音戛然而止。清望川的本体意识突然夺回控制权，他趁此间隙用剑刺向胸口。少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坠落。

柳未年飞身上前，将徒弟接入怀中。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黑雾涌出，在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黑影嘶吼着。

柳未年没给它说完的机会，霜天剑全力斩出。蕴含寒霜剑意的一击将黑影劈成两半，凄厉的尖叫声中，黑气消散无踪。

柳未年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

鲜血从少年的胸口汩汩流下，这似乎真的暂时压制了天道意识。清望川虚弱地倒在师尊怀中，气若游丝：

尽管清望川口中恳求着柳未年结束自己的生命，可他的双眼却流露出深切的渴望，那是对柳未年施以援手、将他从深渊拉回的无声祈求。

柳未年紧紧抱住他，转向老岛主。

老岛主面露难色：

柳未年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徒弟，下定了决心：

老岛主震惊道。

柳未年擦去清望川嘴角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