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挺好。”
官俊臣松了口气:“那就好。”
“舅舅喜欢她吗?”
官俊臣想了想:“还行吧。”
李煜东又沉默了。
那天晚上,官俊臣躺在床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李煜东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
“怎么了?”官俊臣坐起来。
“做噩梦了。”李煜东说,声音有点闷。
官俊臣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吧。”
李煜东走过去,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像李煜东小时候那样。
但那只是“像”。
因为小时候李煜东会缩成一团,把头埋在他胳膊底下。现在这个一米八几的少年躺在他旁边,占据了半张床,存在感强得让人没法忽略。
“舅舅。”李煜东开口了。
“嗯?”
“你真的要跟她结婚吗?”
官俊臣愣了一下:“才吃了几顿饭,说结婚太早了。”
“那你以后会跟她结婚吗?”
官俊臣想了想,没回答。
李煜东翻了个身,面对着官俊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很认真。
“舅舅,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说过的话?”
官俊臣当然记得。
但他装作不记得。
“哪句?”
“我说,我长大要娶你。”
官俊臣沉默了。
“舅舅,我现在长大了。”
官俊臣转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小时候那种单纯的喜欢,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涌动。
“李煜东。”官俊臣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李煜东说,声音很稳,“我在说,我喜欢你。不是外甥喜欢舅舅的那种喜欢,是……我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官俊臣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才十七岁”,想说“你还小”,想说“你不懂”。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从六岁开始就一直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等你成年再说。”官俊臣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理智的回答。
李煜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我就等到成年。”
他翻过身,背对着官俊臣,闭上了眼睛。
官俊臣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七章 十八岁
李煜东十八岁生日那天,官俊臣给他买了一个蛋糕。
跟十二年前那个小蛋糕不一样,这次是一个双层的,上面写着“成年快乐”。
李煜东吹完蜡烛,没有许愿。
“你怎么不许愿?”官俊臣问。
李煜东看着他,笑了一下。
“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官俊臣没听懂,也没问。
他们吃了蛋糕,喝了点酒——李煜东第一次喝酒,喝了两杯脸就红了,眼睛亮晶晶的,看官俊臣的时候,眼神比平时更黏糊。
“舅舅。”
“嗯?”
“我今天成年了。”
“我知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去年说的?”
官俊臣当然记得。
他说“等你成年再说”。
现在他成年了。
官俊臣放下酒杯,看着对面这个少年——不,现在不是少年了,是成年人。十八岁,一米八四,比他高两厘米。肩膀比他宽,手比他大,坐在这张小小的餐桌前,整个人显得有点拥挤。
这是他的崽。他养大的崽。
但现在这个崽,正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李煜东。”官俊臣说。
“嗯。”
“你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你不是分不清亲情和别的感情。”官俊臣说,“你从小没有父母,是我把你养大的。你把对我的依赖当成喜欢,这是有可能的。”
李煜东听完了,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官俊臣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舅舅。”他说,声音很轻,“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官俊臣的心揪了一下。
“从十二岁开始,我就知道我要什么。这六年,你相过亲,有人给你介绍过对象,你也想过找女朋友。每一次,我都怕你真的找了一个。”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没有阻止过你。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是你想要的,那我拦也没有用。如果你心里真的有别人,那我放手。”
他抬起头,看着官俊臣。
“但你心里没有别人,对吗?”
官俊臣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这些年他不是没试过。他相过亲,约过会,试着跟别人交往。但每一次,当他想到要把另一个人带进这个家的时候,他都会犹豫。
不是因为他觉得李煜东会不同意。
是因为他自己不想。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李煜东。”官俊臣说。
“嗯。”
“你把眼睛闭上。”
李煜东愣了一下,然后乖乖闭上了眼睛。
官俊臣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好看的,带着一点点紧张的。他伸出手,捧住那张脸,然后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李煜东睁开眼,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舅舅……”
“叫名字。”官俊臣说,“以后叫名字。”
李煜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官俊臣。”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嗯。”
“我喜欢你。”
“知道了。”官俊臣说,“从你六岁就知道了。”
第八章 后来
后来李煜东上了大学,就在本市,走读,每天回家。
后来官俊臣换了房子,两室一厅换成了一室一厅——因为不需要两个卧室了。
后来李煜东大学毕业,找了工作,还是每天回家。
后来他们的事被同事知道了,被朋友知道了,被邻居知道了。
有人觉得奇怪,有人觉得正常,有人觉得不关自己的事。
官俊臣不怎么在意。
他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件——这个人是他的崽,也是他的爱人。他把他养大了,养得很好。他爱他,他也爱他。
这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李煜东靠在官俊臣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舅舅,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在小区门口停下来,把我捡回家。”
官俊臣想了想,笑了。
“后悔,”他说,“后悔没早点捡。”
李煜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又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后悔,”李煜东说,“后悔没早点说。”
“你够早了,”官俊臣说,“十二岁就说要娶我,你还想多早?”
李煜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
窗外的月亮很亮,跟十二年前一样亮。
十二年前,有一个六岁的小孩蹲在花坛边上,吃着一包干脆面。
有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停下了脚步。
如果他没停下呢?
官俊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停下来了。
他把那个小孩捡回家了。
他把那个小孩养大了。
然后那个小孩,成了他的男朋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