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和张真源住对门。
从记事起就这样。刘耀文家住701,张真源家住702,中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走廊。小时候他俩拿粉笔在地上画过一条线,说是国界线,谁也不许过。
后来谁也没遵守过。
刘耀文会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推门就进,进门就喊“张哥我饿了”。张真源他妈会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正好今天包了饺子”。
张真源也会大半夜敲刘耀文的窗户——他俩房间窗对窗,中间隔着一棵老槐树。张真源顺着树爬过来,把刘耀文从被窝里薅起来,说“睡不着,陪我打游戏”。
就这么过了十五年。
刘耀文今年高一,张真源高二。
学校不同——刘耀文在附中,张真源在一中,隔了三条街。但放学的时候,张真源会骑着自行车绕到附中门口,等刘耀文出来,载他回家。
刘耀文坐在后座上,抓着张真源的校服下摆,脚晃来晃去。
“张哥,今天吃什么?”
“不知道,我妈说包饺子。”
“又包饺子?”
“你不爱吃?”
刘耀文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闷地说:“爱吃。”
风吹过来,张真源的校服鼓起来,扑在他脸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刘耀文闭上眼睛。
他想,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发现不对劲是高一下学期的事。
那天体育课跑一千米,刘耀文拼了命跑了个第一。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弯着腰喘气,脑子里嗡嗡响,眼睛都花了。
等他直起身,第一反应是回头看——看张真源在不在。
不在。
张真源怎么可能在。他在一中,这会儿应该在上课。
刘耀文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可他就是想让他看见。
想让他看见自己跑第一,想让他夸一句“可以啊”,想看他笑着揉自己脑袋。
那天放学,张真源照常来接他。
刘耀文坐上后座,抓着那截熟悉的校服下摆。
“张哥。”
“嗯?”
“我今天跑一千米,跑了第一。”
张真源回头看他一眼,笑了:“可以啊。”
刘耀文把脸埋下去,耳朵尖发烫。
他想,就这一句,今天这一天就值了。
就是从那天开始,他发现自己不对劲。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
张真源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缝。张真源骑车的时候后背会微微弓着,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张真源等他的时候喜欢靠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上,一条腿曲着,低着头看手机。
刘耀文远远看见那个身影,心跳就开始加速。
他走过去,装作很平常地喊一声“张哥”。
张真源抬起头,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吧。”
刘耀文坐上后座,手抓着那截校服,心跳还没缓过来。
他开始躲张真源了。
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放学的时候他说“今天有社团活动”,让张真源别来接他。周末张真源问他出不出来玩,他说“作业多”。晚上张真源敲他窗户,他装睡,没应。
就这么躲了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后的周末,他妈让他去对门送饺子。
刘耀文端着盘子站在702门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敲的门。
开门的是张真源。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刚睡醒。看见刘耀文,他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进来吧。”
刘耀文进去,把饺子放桌上。
张真源他妈从厨房探出头:“耀文来了?正好,一起吃。”
刘耀文想说不用,嘴还没张开,就被张真源拽着按在沙发上了。
“坐着。”张真源说。
刘耀文就坐着了。
吃饭的时候,张真源他妈问东问西,学习怎么样,学校好不好,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刘耀文一一答着,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张真源在埋头吃饭,筷子夹走他碗里最后一块肉。
刘耀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张真源。
张真源嚼着肉,表情无辜:“怎么了?”
“……没怎么。”
吃完饭,刘耀文帮收拾碗筷,张真源被赶去洗碗。刘耀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水哗哗流着,张真源的背影看起来很平常,跟他看了十五年的那个背影一样。
又不一样。
刘耀文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张真源洗完碗,回头看见他,愣了愣:“站那儿干嘛?”
“没干嘛。”
张真源擦干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刘耀文比他矮大半个头,这会儿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眼睛。
“刘耀文。”
“嗯?”
“你躲我干嘛?”
刘耀文心跳漏了一拍。
“没、没躲。”
“还没躲?”张真源看着他,表情还是那副样子,但语气有点不一样了,“两个星期,放学不让我接,周末不出来,晚上敲窗户也不应。你当我傻?”
刘耀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真源就站在那儿等他说话。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刘耀文低下头,盯着地板。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
张真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刘耀文的脑袋。
“那就不说。”他说,“等你知道了再说。”
刘耀文抬起头,看着他。
张真源已经把目光移开了,转身往客厅走。
“走,打游戏。”
那天晚上,刘耀文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张真源刚才的样子。
他说“等你知道了再说”。
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刘耀文为什么躲他。
他不知道刘耀文看见他就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刘耀文每天晚上都趴在窗台上看他房间的灯。
他什么都不知道。
刘耀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半夜一点,他爬起来,推开窗户,爬过老槐树,敲开了张真源的窗户。
张真源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刘耀文从窗户翻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窗户不锁就是等着你爬是吧?”
刘耀文没说话,走过去,掀开被子,钻进去。
张真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耀文开口:“张哥。”
“嗯?”
“你以后会找女朋友吗?”
张真源想了想:“不知道,看情况吧。”
“那你要是找了女朋友,还管我吗?”
张真源转过头看他,眼神有点莫名其妙。
“你几岁了?”
刘耀文没回答,就盯着他看。
张真源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把他脸推开。
“管,行了吧?”
刘耀文把他的手抓住,没放。
张真源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被他抓住的手,又抬头看他。
“刘耀文?”
“没事。”刘耀文说,“就是想抓着。”
张真源看了他几秒,没抽手。
“随便你。”
刘耀文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
他想,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的手在他手里。
他答应管他了。
他可以等。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一下一下,像心跳。
刘耀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对着张真源的脸。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刘耀文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张真源的睡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嘴角那一点不知道在梦什么的弧度。
然后张真源醒了。
他睁开眼,对上刘耀文的目光,愣了两秒。
“……你盯着我看干嘛?”
刘耀文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张哥,我饿了。”
张真源眨了眨眼,把那点刚睡醒的迷糊眨掉。
“饿了自己去找吃的。”
“你家有什么?”
“不知道,自己去看。”
刘耀文没动。
张真源推他一把:“去啊。”
刘耀文还是没动。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张真源,然后突然笑了。
张真源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没什么。”刘耀文说,“就是想笑。”
他从床上爬起来,翻窗回自己家。
站在窗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真源还躺在床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看着他。
“晚上还来吗?”张真源问。
刘耀文愣了愣。
“你想我来吗?”
张真源打了个哈欠:“随便你。”
刘耀文笑了。
“来。”他说。
后来他确实每天都来。
爬过那棵老槐树,敲开那扇窗户,钻进那个被窝。
有时候打游戏,有时候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躺着。
张真源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他只是往旁边挪一挪,给他腾出地方。
刘耀文有时候想,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不是真的以为这就是兄弟。
他是不是真的以为他每天爬窗户只是因为想一起打游戏。
有一天晚上,刘耀文没忍住。
他把手伸进张真源衣服里,贴在他腰上。
张真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问:“干嘛?”
刘耀文说:“冷。”
张真源“哦”了一声,没动,由着他贴着。
过了几秒,他甚至把手伸过来,在刘耀文手背上拍了拍。
“睡吧。”
刘耀文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刘耀文想笑,又想哭。
他想,这个人傻成这样,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等。
等到有一天,他不再是“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