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小孩-东然

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吹拂着桐城大学旁喧闹的大排档。塑料棚下，张奕然和他的几个朋友围坐一桌，气氛却不像桌上咕嘟冒泡的火锅那般热气腾腾，反而有些滞涩的尴尬。

李煜东安静地坐在张奕然身边，正低头认真地用筷子把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出来，动作细致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他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与周遭烟火气格格不入的《天体物理导论》。

“所以，然哥，”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男生，也是张奕然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之一，陈昊，灌了口啤酒，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费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目光扫过李煜东，“我真挺好奇的，你现在……图什么呀？”

他话音落下，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其他几个朋友也停下了筷子，眼神在张奕然和李煜东之间逡巡。有些话，他们憋了很久了。

张奕然夹菜的手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陈昊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是，东子是长得帅，脑子也好使，这我们承认。可这……过日子，光靠这些虚的也不行吧？”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楚，“你看他那样，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上次辅导员开会他都能走错教室。将来出了社会，还不是得你处处兜着？说句不好听的，然哥，你这跟‘扶贫’有啥区别？我们就是觉得，他……有点配不上你。”

“砰！”

张奕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力道不轻，震得碗碟哐当作响。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燃着显而易见的怒火，像被侵犯了领地的头狼。

“陈昊，你他妈会不会说人话？”张奕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儿，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我张奕然跟谁在一起，需要你来评判配不配？”

他“嚯”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昊，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李煜东什么样，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他心思干净，待人真诚，脑子里没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脏东西！这就叫‘配不上’？我看是你们那点狭隘的心思，根本配不上认识他！”

他的胸膛因为怒气微微起伏，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所谓“为你好”的虚伪面纱。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点画笔颜料痕迹的手，轻轻搭在了张奕然紧绷的小臂上。

是李煜东。

他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难堪、愤怒或是委屈。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了然和……心疼。他轻轻拉了拉张奕然，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属于张奕然的外套，默默地、仔细地披在了张奕然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哥哥，”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毛躁的力量，“晚上风凉，我们先回去吧。”

他没有看陈昊，也没有看桌上任何一个人，仿佛那些伤人的话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噪音。他的全部注意力，只在张奕然一个人身上。

张奕然满身的戾气，在对上李煜东那双纯净的、盛满了担忧的眼眸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他任由李煜东帮他拉好外套，然后被对方轻轻拉着，转身离开了这片乌烟瘴气的喧嚣。

身后，是陈昊等人面面相觑的尴尬和沉默。

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被路灯拉长影子的林荫道上。张奕然心里的火还没完全消，抿着唇不说话。

忽然，他感觉肩头一沉。

李煜东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发丝柔软，蹭在张奕然的颈侧，带着淡淡的、好闻的洗发水香气。

“哥哥，”李煜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但语调依旧是平和的，“对不起。”

张奕然一愣，心头火起：“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他们！”

李煜东却轻轻摇了摇头，搂紧了他的手臂：“是我让你和别人吵架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拂过心尖，“我知道我不够好，不懂那些复杂的事情，有时候会给你添麻烦……”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奕然猛地停下脚步，扳过他的肩膀，急切地打断他，却在对上李煜东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自卑，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无比坚定的、温柔的光芒。

李煜东看着他，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说：“哥哥，你再等等我。”

“我会努力变好的。我会更认真看书，学怎么和人打交道，学怎么照顾好你……我会努力，努力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站在你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张奕然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被他的朋友们认为需要他“扶贫”的人，此刻却用最纯真的底色，许下了最郑重的承诺。

他的心像是被泡在了一汪温热的泉水里，酸涩、感动、以及汹涌的爱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那些朋友永远不会懂。他们看到的是李煜东的“不谙世事”，是他需要被照顾。可他们看不到，是李煜东的这份纯粹，治愈了他因为见识太多人情冷暖而变得尖锐的内心；是李煜东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让他感受到了自己是被如此深刻地需要着；是李煜东此刻这句“你再等等我”，让他看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为了他而想要变得更好的决心。

他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戳他额头，而是温柔地、珍重地捧住了李煜东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光滑的皮肤。

张奕然注视着他，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柔情。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傻瓜。”

“不用等。”

“你已经很好了。”

他微微前倾，额头抵住李煜东的额头，呼吸交融，仿佛两个独立的世界在这一刻完美地嵌合在一起。他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无尽宠溺的叹息，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告白：

“我的小孩……已经是全世界最好的了。”

路灯将相拥的两人影子融成一个整体，温暖而绵长。

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因为在这段关系里，他们早已是彼此唯一，也是最坚定的选择。他的纯真，他的善良，相遇的那一刻，便注定会照亮彼此的一生。